“大师兄!不要再说了,我愿意的。”阿明阻止他,“督公不赐死罪,已是开恩甚深了。”


    她又仰视着辜闳,深深拜了下去,“阿明深谢督公恩典。”


    由之抓住辜闳的胳膊,要替阿明说话。


    辜闳严厉地说:“你不准说话!”


    “我……我就要说。”


    可辜闳不想听。他转身就走,由之跑着也跟不住他。


    直到走出密道,来到了花厅,辜闳的步子才慢了下来。天色已经大亮,院内静悄悄的,昨天晚上的人散尽,院内没有再留人,连守门的暗卫都不见踪影。这大概也是提督府的规矩,为了不让外人看到辜闳满脸病色的样子。


    由之快跑两步拽住他的袖子,“你说不让阿明身体受损伤,现在却为此罚她,反倒让她受了更严重的损伤,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光是为了这事罚她。”辜闳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他不喜欢郑由之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也不喜欢他用这种眼神看他。


    郑由之又要觉得他残酷无情了吗?他昨晚上所说的什么知道、信任,还能维持多久呢?


    “况且,这是身为暗卫,应该的。”辜闳心里越失落,嘴上的话就越硬。


    辜闳时常说什么应该不应该。作为奴才,他应该怎样怎样,作为暗卫,他们应该怎样怎样。这种应该本身就是不对的!是得利之人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道德枷锁、思想钢印,只是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别人做垫脚石,还要自己说服自己这事本该如此!


    听他这样说,由之怎么可能再说出指责的话呢?他无法不心疼他。


    “她知道错了,她已经在那里跪了整整一晚上,还不够吗?你心里明知道,他们都是为了你好。昨天晚上,每个人都冒了很大的风险,包括我,但我们每个人都没有坏心,我们都只是想让你少受点罪。”


    辜闳实在是一个太容易心软的人。只要由之对他说一句好听话,他内心就立刻受用起来,没在他内心停留多久的失落也随之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被郑由之玩得团团转。


    他看看由之,说:“还有第三。罚阿明还有第三个理由,你要听吗?”


    由之点了点头,听他说。


    “你不该来。不让外人到这绝密之处,是他们本应听从的死令。他们以为我待你不同,便自作主张放你进来,以为可以先斩后奏。我说过,不允许动你,更不准取你的血,可是你看看,他们胆子多大,如果有一天,扯着为我好的旗,我的命令不算数了。那就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无能了。”


    “自己人为什么还一定要坚持什么法不容情呢?”


    “这不是法不容情。相反,我想让他们看清的,就是情。情义,那种能信任到为对方两肋插刀、能将后背交给对方的情义,你以为天天说些好听的,就能拥有吗?”


    “什么意思?”


    “我得让阿明知道,她的师兄们曾经替她承担了多少,他们都是多么真心实意对她好,也要让她的师兄们知道,阿明是一个肯担当、知道心疼他们的有情有义之人。”


    郑由之低下了头。他好像有些明白辜闳的想法了。可是明白不代表认同,情感的积蓄,一定要用这么激进的方法吗?不痛苦、不受到伤害、不付出惨痛的代价,就无法证明情义吗?


    辜闳撩起了由之的头发,把头发揪成一束攥在手心,“我说过,不准取你的血,但你看看,我的好下属,把我的话当了耳旁风。”


    “我不让阿明受到损伤,他们不听,我不让他们动你,他们动了。我这忠心的下属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命令还算数吗?我想要保护的人还护得住吗?”


    郑由之立刻抬起了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你正值壮年,为什么总要轻言生死。”


    辜闳却很不在意地一笑,“你师父,是个正人君子,他只懂真心换真心,却不太懂怎么拿捏人心。他狠不下心来对你,没能让你有自保能力,也狠不下心来对别人,以至于没能留一个好后路,没有一个死士能不计代价地看护你。还有你那个愚蠢的大师兄,他将你放在一个这么不起眼的位置许多年,我看他也算是用心良苦,他未必对你不好。可是呢,他才出去这么一趟,你就只能来我这东厂讨生活。由之啊,要是我对你不好,或者你遇到了一个对你不好的人,即便现在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怄得要杀人了。”


    “要是我日后也像你大师兄这样,那我做鬼也会被自己蠢得投不了胎。”


    郑由之不赞同地看向辜闳:“没有谁该为谁留后路,你也不应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担,你……”


    他莫名地想起了昨夜辜闳剧痛之时,嘴里嘟囔的那句:我身负皇恩,我重任在身。


    身负皇恩,重任在身。


    由之叹了一口气,说:“辜闳,你该为自己活着。”


    “无论是我,还是阿明,还是别的什么,你都不该往你自己的肩上揽。”


    辜闳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他仍旧紧紧攥着由之的头发,一丝不落在攥在手里。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21条:明朝有色狼大赛最终解释权归主办方东缉事厂所有。


    第24章


    4,545字07-02


    郑由之动作很快地洗漱好,从内室走出来,辜闳早已经收拾整齐了。


    做事真是利索。


    辜闳懒散地靠在宽大的椅子上,下首跪着一个小太监,正在禀报什么。


    “言神仙今日又炼得一丹药,特遣奴才给督公呈上。”小太监将一个精美的木匣双手呈送给辜闳,再跪行着退回,继续说,“言神仙特意嘱托了,督公每日一碗心头血不可断,还说……”


    “还说周云年?”辜闳拿出木匣中的丹药,两指拈着,先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很苦的味道,一定很难吃。


    “督公英明。”小太监连忙叩头并奉承。


    周云年已经被圣上送来了提督府。这事圣上并不是大张旗鼓做的,东厂的人也不会泄露出去,言必中却在这个时候问起周云年,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背后的靠山与宫中有关。


    辜闳的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子,似乎在思量着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你去回他,一年太长了,我等不了那么久,如若他能将时间缩短为半年,便允他来府中见一见周云年。”


    辜闳挥手让那小太监退下。


    与此同时,拈在手中的那粒丹药,他居然就要往嘴里放。


    “辜闳!”郑由之大喊了他一声,两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伸手就夺过了那颗丹药。


    辜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由之的发尾还湿着,满脸怒气,恨不得要把那丹药砍成臊子。


    “你怎么了?”


    “你怎么什么都爱往嘴里放!”由之说,“这种东西不能吃,再吃下去,你身体就完了。”


    辜闳托着腮,敷衍地“哦”了一声。


    他这不当回事儿的样子让由之更来气,由之靠近了他一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别以为我说假的,你府上不是有神医吗?他没跟你说过,这种东西吃多了催命吗?”


    “放心,吃不死人的。”辜闳伸出手,跟由之讨要那丹药。


    由之把这东西捏在手心,神色复杂地看了辜闳一眼,随即一挑眉,“吃不死人是吧?那我倒也想尝尝这能让人长生不老的仙丹什么味道。”


    边说着,他就快速把丹药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辜闳脸色一变,站起来一手压着由之的后脖颈,一手掐着他的下巴,“不准咽,吐出来。”


    这玩意儿苦死了!由之又不傻,也才不咽下去,赶紧呸呸呸地往外吐。


    难吃透顶!


    由之龇牙咧嘴吐完之后,嘴里那股混杂着化工味、刺激性草药味以及臭鸡蛋味的浓烈气味仍旧挥之不去,辣得他上牙膛都木了。


    他气得跺了辜闳一脚,跺完又有些后悔,辜闳的脚昨天受伤了……他俯身看了一眼,幸好踩的不是受伤的那只脚,于是又补了一脚。


    辜闳赶紧给他递了一碗水。


    由之咕嘟咕嘟地漱口,辜闳又给他拿了一个宽口瓶接着,然后说风凉话,“从没见过有人吃这东西是嚼碎了的,你做事前能不能用用脑子。”


    “咕噜咕噜咕噜。”


    “说什么?水吐出来再说。”


    由之把水吐出来,说:“囫囵吞就能吃了吗?好啊,来,你再给我拿一个,我吞下去。”说完,连忙又含了一口水。又懊恼,自己脑子还真是宕机了,干嘛要嚼啊!由之又开始走神,说到底,他现在处理信息的大脑是那个胸肌大脑子小的锦衣卫郑允安的,这人说不定还真聪明不到哪儿去。就算他对自己的操作系统再有自信,硬件跟不上也是白搭吧。他变蠢了一定全怪罪于郑允安!


    “行了,别闹了,你明知道这东西不能吃。”辜闳说。


    由之都被他气得没脾气了,“你还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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