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心里闷闷的,有些不是滋味。


    贪财好色的那个才是辜闳?在雨中缓行的才是辜闳?教导阿明“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那个才是辜闳?想出将人做成门槛石这种酷刑的才是辜闳?还是这个写“奴不以己为奴,诸祸事之源也”的人才是真正的辜闳。


    在桌前呆坐了许久,双鸣一直没来。由之也打算回去了。


    站起来,要走到门边时,他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看着后窗处那片屏风,他定定地看了好久,突然抬腿向着那里走去。


    来到藏书阁的第一天,双鸣就跟他立了规矩,只让他在前厅活动,不让他踏足这片区域,不准由之靠近他。


    今天趁双鸣不在,由之突然起了一种隐秘的窥探欲。


    他很想看看,双鸣的书桌是什么样子的,上面有些什么书,他每晚在藏书阁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都走到屏风前面了,由之却停了下来。


    没有灯的情况下,屏风后面一片漆黑,就连竖在他面前的这扇屏风,都几乎融在黑暗里。


    由之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去窥探屏风那边的桌子,转身走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小人。慎独,慎独。他告诫自己。


    熟络起来之后,他问过双鸣为什么不让他靠近他。


    双鸣说:“怕我的模样吓到你。”


    由之没再多问什么,毕竟揭人伤疤这种事情任谁都做不出来。他猜测,双鸣不是天生面貌丑陋,一定是经历过什么灾祸,被毁了容。


    也难怪,双鸣只在晚上躲在藏书阁,从不在白天露面。


    近日都城传出一则秘闻,鼎鼎大名的权宦、东厂提督、司礼监掌印老祖宗辜闳寻得一世外高人,正潜心修炼长生之术。


    此宦自称九千岁,耗万金在城外皇庄设了祭坛,开炉炼丹,从城中望向西南方的天空,浓烟连绵不绝地升起。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朝堂之上参辜闳的奏折更是如雪花一样洒下来。


    谣言当然不可尽信,很多人想象力不足,以为人这辈子到头来第一等要紧的事便是生死,以己度人,理所应当地认为东厂提督耗费如此心力,定是为求长生。却没想过,人人所求不同,有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为钱、为权、为名、为利,有人求生,有人求死,有人只求一个安稳度日,而有人,求的或许只是一个身体健全。之所以所求各不相同,不过是因为所缺各不相同。求而不得,故而有所求。


    外面闹翻了天,而当事人辜闳却不闻不问,没事人似的,称病躲开了朝堂诸事,亲自盯着那位名为言必中,有“肉白骨”之秘法的术士为他折腾躯体再生之术。


    阿明脾气大,听闻坊间传言鹊起,实在气不过,带了一小队人准备挨门挨户大杀四方,结果被辜闳派人拦下,还罚了她禁闭。


    上一次禁闭还没完,这一次禁闭就又来了。阿明要是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被关到二十一世纪才能把禁闭坐完。


    有了阿明做例,府中蠢蠢欲动的一干人才安分下来。


    郑由之站在辜闳身后,能闻到冷冷的铁器味道,还有一些类似火药的味道,他不合时宜地想到,阿明曾说过,辜闳寻访长生之术在都城中传闻已久,此前虽没有这样兴师动众设过丹炉,不过这些年他也不间断地吃了不少各路仙人进献的丹药。


    辜闳求长生、炼丹药按理说不算什么新鲜的秘闻,文官要是不满早就参奏了,可此前默不作声,不该偏偏现在才掀起这么大的风浪,一时间甚嚣尘上,就好像……就好像被什么人刻意推动着似的。


    今天辜闳叫他来,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由之看着辜闳的后背走神,辜闳微微有些驼背,可个子仍旧很高,背阔腰细,看起来一只手就可以打死三个他。一点都不像是一直吃那些重金属混合物的样子。


    还没回神,辜闳拎着他的衣领,向前拽,由之几乎双脚离地,被他放在了言必中面前,“用他的心头血如何?”


    由之一惊,下意识抬头看向辜闳,辜闳似笑非笑地回看他:“我看你于东厂已经失去了价值,与其白养着你,不如你也投桃报李,用你的小命来报答一下本督对你的救命之恩。”


    用命报答还叫救命之恩吗!


    这只能叫换个人来杀他。


    郑由之默默吐槽,又不敢直接反驳他。


    言必中捋着细细的山羊胡,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看那模样就是一个行骗多年的缺德道士,他说:“每日为督公献上一碗心头血不会致死,这位小施主大可放心……只是……”


    只是什么!你这个招摇撞骗的老道士。


    “只是……每日一碗心头血是为让督公逐渐适应那人的血肉,一年后,我便可施法将那人身下之物移到督公身上。这便是小道所说的,以两命成全督公一人。”


    郑由之顾不上去看辜闳的脸色了,这老道士……太奇怪了,他说的这法子,由之也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就是觉得奇怪,不对劲。总之合理中带着点荒谬,迷信里又透着些许科学。到底是哪里奇怪呢?


    没来得及想明白,辜闳突然扯开了他的衣服,天气还有些冷,他下意识揪住前襟,辜闳却单手摁住他,短刀出鞘,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胸口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蜿蜒流了下来,由之低头呆呆地看着那一线血,居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感觉到疼痛,有些难以置信的茫然。由之能感觉到辜闳的呼吸变得有些乱,抓他手的力气也不可控制地大了起来。


    血很快在垂落的衣料上洇开了一片,那个覆面的明图才如梦初醒,拿出一个薄薄的琉璃碗接住了流出的血。


    昏昏沉沉的,血流出来的样子就像是所谓的“生命力”被具象化了,由之有些放空,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可能有人揽住了他,也可能没有,可能任他仰躺在了地上,蚂蚁从他后背路过,草叶在他脸上停留。


    眼前模糊一片,郑由之似乎感觉到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是辜闳。


    他猛地回神,张开嘴急促地呼吸,辜闳的手掌滚烫滚烫的,在他脖子上不断收紧,很久之后,由之听到他说:“带他回去吧。”


    当着言必中的面,辜闳把那一小碗血一饮而尽。


    他的眼神贴着碗沿,一直观察着那道士。


    言必中神色没什么异样,还是仙风道骨、故弄玄虚地站着那里,不动声色地一下一下捋着自己的拂尘。


    今天待在辜闳身边的是那个眉间一点红痣的明麒。待辜闳喝完,言必中将袖子中的一盒丹药递给明麒,拱手作揖,说:“督公何时能救出贫道的小徒?”


    辜闳的嘴唇还染着血色,衬得他的脸更白,看起来犹如吸血鬼。


    他打量着言必中,说:“待有成效,自会满足你的要求。”


    言必中急了:“督公!可是,可我那徒儿……贫道夜观天象,已探知那苦命的徒儿正蒙受劫难,若要再等一年,恐怕就没命了……”


    辜闳挥手打断了他。


    明麒立刻上前一步,对言必中说:“你那徒儿,是不是一个叫周云年的?”


    言必中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急急地问:“云年!云年她还好吗?她有无受到伤害?”


    “看来是了。”明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督公已派人在宫中暗中照拂,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若你老老实实给督公办事,我们会将周小姐接回提督府,派人照顾她的衣食住行,绝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一年之后,事成之时,周小姐会毫发无伤、白白胖胖地交到你的手里。可若是你搞什么手脚……”


    言必中低头应是,似乎很是乖觉。


    但是他袖子中的手捏紧了,牙齿愤恨地咬在一起,似乎要磨碎了。


    一年,哈哈,一年后。辜闳啊辜闳,一年后。


    行,他就等着,等着一年后到来。


    打发走了言必中,辜闳靠着椅背微阖着眼休息。


    明麒就这样等在堂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辜闳:“督公,是否移步正院,白神医已经候着了。”


    辜闳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明麒,又试着站了起来。


    明麒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搀扶他。


    辜闳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皱着眉头,慢慢走到了明麒面前,步伐一丝不乱。


    明麒也讶异地变了脸色。


    “督公?”


    “叫白陆英过来。”


    “是。”明麒严肃地应是,飞速跳上了房顶,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白陆英。


    白陆英年纪已经大了,走不快,明麒看得心焦,一把把他背起来,带着他连上屋顶再上树,来到辜闳面前,白陆英被晃得七荤八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个小老头很有医德,见明麒这么焦急,还以为辜闳出了什么事,也不顾自己胃里翻江倒海,在地上一滚,乱七八糟地爬了起来,颤巍巍地就要去给辜闳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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