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气地跟师兄说,那我不是阉人,为何也要理所应当地忍受这些。”


    由之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说什么?”


    “师兄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你是男人吗?”阿明脸上不见失落的神色,她仍旧一副天真的样子,只是气愤,气愤得脸颊都红了,“我没再说话了。”


    在月光下,看着阿明亮晶晶的眼睛,由之知道为什么她的师兄摸了摸她的头。因为他也很想。


    厅中唱道:那些昏君自把朝纲败,亡国反怪女裙钗。


    由之叹了口气,说:“忍受这些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你很对,你也应该气愤。”


    阿明已经搂着树干睡着了,月光将她的头发映得发亮,像是也忍不住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郑由之慢慢滑到树下,靠着树干听了很久的乐声,心里走神盘算着真的去学一门乐器,反正在古代不用念书考试,空下了大把的时间,做一些在现代没空做的事情也不枉费了穿越一场。


    大学时跟过的那个舞狮队,队里敲鼓的老师傅跟他很聊得来,说他肺活量大,老天爷赏饭吃,还教他吹了几天唢呐。虽说技艺不精,但总归算是会点皮毛,不知道辜闳喜不喜欢这种吵吵闹闹的乐器。


    想来不一定喜欢,听那花厅里的乐声,都是些宛转悠扬的丝竹之声。


    什么时候睡着的,由之自己都不知道,总之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居然趴在地上睡了一晚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差点踩折了他的腰。


    由之惊醒过来,灵活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坐了起来。


    他看到一个同样有些迷迷瞪瞪的辜闳,他只着中衣,似乎被由之绊了一跤。


    等看清了由之的样子,他像是气笑了,抬头看了看树上。


    那个覆面的明图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嗖一声上去把还在熟睡的阿明揪了下来。


    “你们二位倒是臭味相投,能玩到一块去。”辜闳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大概是又怒又烦。


    阿明实在是心大,居然这样都没醒。辜闳揉了揉鼻梁,无奈地摆了摆手:“把她送回去,跟她说再要偷跑出来就罚她去守地牢。”


    “至于你……”他垂眼俯视着郑由之,眼睛里却闪过了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


    由之抬头看向辜闳。在光线朦胧的晨雾里,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里衣,那贴身的衣服大概是丝质的,贴在身上,看起来不很瘦削。


    鲜少见到他穿白色衣裳的样子,想来是昨天晚上睡得不好,这样穿衬得他脸色更差了些,累极了的样子。


    仔细想想也知道,伴随着那么吵闹的乐声入睡,能睡好才奇了怪呢。长此以往,岂不要神经衰弱嘛。


    不过……这样有点疲惫、有点病气的辜闳,居然仍旧很好看。即便冷着脸,也很好看。


    果然,色中恶鬼是最厉害的鬼!


    辜闳没理会郑由之看呆了的眼神,“你,挡在本督的必经之路上,趁我不防备绊了我,可见是图谋不轨,既然你如此喜欢趴在地上,不如就将你绑在我东厂大门下,替了那原本的门槛石,让过路人来来回回地踩。”


    似乎这样的刑罚令他很满意,他心情愉悦地扬起了嘴角,俯视着由之。可能因为太满意了,这会儿他的脸色居然都稍微恢复些红润了。


    由之愣住了,心想,阿明这丫头的话果真是一面之词,辜闳果然不愧他的名声,也不知道这脑子是什么构造,什么千奇百怪的刑罚都想得出来。


    要是能把这份心思用到床上,不知道该多好,偏偏全用来发明酷刑了,呜呼哀哉。


    郑由之正默默哀叹着呢,辜闳却突然大笑了起来,他边笑边用脚尖搡他的腿,“看把你吓的,这么久以来我还一直等着听你慷慨凛然地说一句你可杀不可辱。花言巧语一大堆,偏偏骨气是一点没有,真是无趣。”


    无趣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一下下地拍由之的脑袋,边笑边拍,拍狗似的,气得由之甩了两下头。


    谁知他笑岔了气还是本身身体就不舒服,突然咳了起来,郑由之还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他突然喷在地上一口鲜血,摇摇晃晃就要往地上倒。


    他赶紧站起来接住了辜闳。


    辜闳的头垂在由之肩膀上,呼吸粗重。由之有些站不住,辜闳高出他很多,又重得很,多亏这郑允安作为锦衣卫,底子不差,他岔开腿扎了个不怎么标准的马步才勉强撑住。


    “辜闳辜闳!”由之着急地喊他,他却怎么也不回应。


    那个明图怎么回事啊,送阿明就不能派个手下去吗?到底阿明是他主子还是辜闳是他主子啊。就把辜闳这样丢给他了?


    还有,那些平日里寸步不离的暗卫都哪儿去了,关键时候都不见了。好歹他也算是个锦衣卫,这些人居然放心让他们督公跟他单独相处,也不怕他恶向胆边生,就此了结了辜闳。


    由之只能扯开嗓子大喊:“明图!明……那个什么,姓明的暗卫们!赶紧来个人!”


    这时候,突然有一双干燥的手捂住了他的嘴。辜闳的胳膊绕在他的脖颈间,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手掌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同样热得吓人。


    “闭嘴。”他说,“把血清理干净,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要说,要是有别人知道,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郑由之没由来地想逗一逗他,贴着他的手掌,他说,“督公,我可是锦衣卫,您凭什么信我会为您保守秘密呢?”


    嘴唇蹭在他的掌心,郑由之说完之后,辜闳讪讪地松开了手,干咳了两声。


    只是松开了手,却还是靠在他身上。郑由之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似乎两人的心跳频率合在了一起,它们共振,它们将心口迸裂。


    辜闳说:“你若是想递消息,那锦衣卫的钉子在你跟前晃悠那么久,怎么没看你理他?”


    锦衣卫的钉子?


    谁?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况且,想必你自己也知道,锦衣卫里有人想置你于死地,”辜闳说,“待在我这儿,起码没人要你的小命。”


    郑由之小声嘟囔:“你刚才还说要把我做成门槛石。”


    辜闳轻笑:“方才说要将你做成门槛石的确是吓唬你,可惜那颗钉子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如今正被我钉在城外普陀庙前的门槛下,每日信众万余从他身上踩过,在那香雾缭绕的圣地听经总比每日在我府里鬼鬼祟祟强些,对吗?”


    由之后知后觉惊出了一身冷汗。说实话,他心里虽然明白辜闳不是什么善人,但毕竟只是心里明白。听辜闳自己这样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冲击力的。


    辜闳歪头凑近他耳边,“怕什么。”


    由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辜闳刚才不是说了嘛,他不想要他的命。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歪头凑近辜闳,几乎紧贴上了他的侧脸,“督公说话算数吗?”


    辜闳却是个不解风情的,这么好的氛围,他只是轻轻哼笑了一声,拍了拍由之的后背,还是那把低沉微哑的嗓音,在他耳边道:“趁没人赶紧把血打扫干净,若是被人看出什么端倪,我的话就不算数了。”


    马甩刀


    东厂生存指南第8条:触发剧情点【辜闳的秘密】,可兑换奖励【门槛石模型】1个,此奖励用于摆放观赏,无技能属性。


    (本章节中唱词来自:邵氏《梁祝》)


    第9章


    4,803字06-06


    今晚双鸣不在藏书阁。


    不过他仍旧给由之的书桌留足了灯光。


    桌子上放着那本《衡治录》。这本书并没有写完,只是上卷。虽然繁体字实在难认,看起来容易走神,但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郑由之还是已经看完了。


    下卷的内容,辜闳应该正在继续写吧。


    郑由之拿起了书桌角落放着的几卷《史记》。这原本是他用来对照一些不太认得出来的繁体字用的。但翻看的过程中,发现了这几卷书上面手写的批注。


    可以看出来,辜闳还真的挺欣赏司马迁的,那几卷《史记》上写了满满的批注,那字迹与《衡治录》的字迹一点不差,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辜闳之手。


    辜闳对汉史的评价不太符合他这个人展现给外界的形象。


    他推崇文景,欣赏吕雉,对武帝的评价则时常摇摆。辜闳曾是先帝的伴读,这样看起来,他对先帝时的执政风格是非常认同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摄政之后,重典治吏,严刑峻法,反倒与自己的推崇的理念背道而驰了。


    在某一卷书的角落里,他用很小的字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字,他写后汉,国主年幼,外戚专权,故而宠信培植宦官,士族集团崛起,三方势力互相倾轧,祸乱丛生。


    郑由之拿着书凑近了油灯,一字一句地默念:“奴不以己为奴,诸祸事之源也。奴无治世之智、无恤民之心,以天下为私产,不堪掌权,德不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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