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本宫怎会下嫁_甜屿 > 第56页
    “娘娘, 不知陛下何故多日……”耐不住心性的老臣率先开口。


    一只染着丹蔻的手阻断了他未讲完的话, 她食指抬起虚空指在一处。


    霎时安静。


    “陛下这段时日以来忧心国事,此前又落水伤势未愈,如今重病在床高热不退, 御医无能,称其怪哉奇哉,束手无策。”


    “现举国寻名医,治伤有功者,悬赏黄金万两,赐京中府邸一座。”


    殿中顿时哗然,陛下龙体事关国体,如今病情竟严重到此等地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难怪宫中禁严。


    “陛下龙体为重,此番恶疾来势汹汹,微臣侄儿钻研医术已久,不如来给陛下探探脉。”中书侍郎捋着花白的胡子,沉着声进言。


    “呵,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我早有听闻,你想为侄儿谋个一官半职也不是这两日的事了。”骠骑将军撇去白眼,张口就给他堵了回去。


    “粗鄙武夫休要胡言!老夫一心为了陛下思虑,归根结底,还不是这宫中养的闲人太多了?”


    唰!


    文官武官素来在朝堂上各持已见,如今却默契地看向一人……


    “他到底是年轻,阅历浅薄,不堪太医署的重任。”


    大臣嗤之的唾沫险些淹了鹌鹑般站在角落不吱声的付欢。


    惹得他面红耳赤,唇瓣颤动两下却发现无力辩驳,一群官员怒目瞪着他恨不得指他脸上来了。


    面上一薄,他深叹口气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付家的英名怕是要一朝毁在他身上了。


    孟乐浠眼睛一转,看向林礼初。


    察觉到上位者的目光,他低头谦卑行礼,脊梁笔挺。


    君子清朗,朱红的官袍更衬得他手如劲松,清瘦又骨节分明,恭敬恪守的行礼间手背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是青松吗?折一折便知道了。


    她步行至他面前,吐气如兰:“林大人免礼。”


    温软指腹搭上他凸起的手腕骨节,她垂下眼睑,感到他诧异地颤动了一下。


    他抬眸,温润清亮的眼睛一下看到了她发中的玉簪。


    这是何意?他眉头微蹙,压低眼皮避开这炙热的眼神。


    “都莫要吵了,此番寻医全权交由林大人操劳,需日日来宫中禀告进度,不得耽搁。”


    孟乐浠加重尾音,声线隐约藏着钩子般看向林礼初,眼神也算不得清白。


    他诧异与她对视一瞬,被这荒唐暧昧的话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这又演的哪出戏?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被人夺舍了也不过如此。


    他暗自思忖着应下:“微臣领命。”


    了不得。


    宫中的诸位人精眼神一对,胡须一抽搐,心下就有了揣测。


    娘娘这算盘珠子都蹦到他们脸上了!


    陛下重病尚且缠绵病榻,生死未卜之际,娘娘这可就心心念念与竹马情郎重修旧好了。


    看来陛下此番病情当真是凶多吉少。


    罄声落下,朱红青衣的官员三三两两小声嘟囔着散去,方才洒扫过的地面上又浅浅印下错乱的脚步。


    以王朝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习性,怕是他们前脚刚出宫殿大门,后脚这皇榜还未贴上呢,宫闱密谈的十种版本就已经流传在大街小巷了。


    珠帘后的孟乐浠抬手挑开一簇垂下的珠子,看着他们离去,眼中颇有几分满意地半眯起眸子。


    一直以来,这股背后阴冷的势力就像一双森冷的眼睛,野狼般,喉中低沉威胁。


    他步步为营从初始便在下套,以琳琅阁为饵掀起槿江城满城风雨,私囚害死翊惟。


    返城又派死侍追杀使她不幸坠江,“误入”他精心设计的以人血灌溉的药庄,杀她不成,却在一场大火中玄清自焚。


    不,应该说是为了杀宋斯珩。


    百般手段,躲得过巫族秘术,从瘴气下命悬一线活下来,逃出全村恶人的药庄,却永远松不下心底紧绷的那根弦。


    一匹晦暗的野狼尚在身后,如何能安睡。


    依照梦貘暗示,命运的齿轮已至,如今便是与时间博弈。


    便是再凶恶的狼,也需让他现行于白日之下。


    这场对峙,她没得输。


    多日以来精神紧绷后的困倦袭来,孟乐浠懒懒打了个哈欠,天色为时尚早还能浅睡会儿。


    猝而身后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娘娘留步,臣有不解。”


    林礼初显然脚步急促,声调竭力压得平稳。


    她挥手散去随身侍女,略有些懒意地靠在大殿圆柱旁。


    “林大人还有何不解?你想得知的答案,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那玉簪在阳光的映射下格外剔透明润。


    他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微臣不敢多想。”


    他们之间最懵懂的那段情愫,明明已经埋在了那个暴烈的梅雨季。


    又或者,在他随宋斯珩执剑灭旧朝迎新妇那日,就已然释怀放下。


    孟乐浠听到什么笑话了一样,弯起唇角笑得杏眼微微湿润。


    “哦?那为何你已二十有七,却仍不谈嫁娶之事?”


    “可是心里旧情难忘,怕有愧于新妇?”


    林礼初薄唇紧抿,“臣,不敢别有他想,只愿为民请命、为君尽忠。”


    她眼底笑得有些邪肆,偏不信他的话一般,纤细的食指屈起,缠上他的腰封勾住。


    不经意拉扯间露出白皙娇嫩的手腕,与他朱红到堪称艳丽的官袍映衬的色差极为惹眼。


    “为君尽忠……那你觉得,本宫可堪帝位、掌君权?”


    他似是诧异般抬眼,要辨别她眸中几分真假。


    孟乐浠坦然和他对视,手上一个狠劲,扯着他腰封拽向身前。


    他趔趄两步骤然间缩短了距离,近的他垂眸便能清晰地瞧见她眼中快溢出的野心。


    她松了手指,指尖方向一转,戳点着他的心脏。


    “抑或觉得本宫也如前朝亡君般昏庸无德,使尽计谋推波助澜,再于大殿上执剑将我逼下皇位,看我被恶刑如何惩治,如同丧家之犬?”


    那指尖突然有了实质感,戳得林礼初心头一凉,蹙眉连忙后退几步。


    “娘娘莫要说笑,微臣绝不会做出此番行径。”


    孟乐浠见状满意地舒了口气,收回眼中厉色。


    将散落在前的碎发捋至耳廓后,散漫着抬步离开,眼中蒙着层驱不走的困倦。


    扬声道:“既然林少师不欲忤逆,那本宫便日日在宫中等候大人了。”


    林礼初望着眼前离去的纤弱背影陷入沉思,眸色深深。


    蹊跷,荒唐。


    陛下闭门这段时日里,他暗自遣送进宫中的探子无一例外,均被推拒于朱门之外,便是婢子也不见得更迭替换,毫无可打探的门道。


    而娘娘也似换了个人一般,冷情。


    再也看不透她的心绪,以前她诸多心思都写在脸上,清水般透彻,此番从药村回宫后再见,却深似汪洋海底,只能窥见其下隐隐的波澜。


    像正在酝酿着一场滔天巨浪。


    林礼初收回探究的目光,脑海中豁然想到一个人。


    怎么把他给遗漏了!这人应是知晓点内情的。


    定了心思,朱红官袍衣袖仓促地离了大殿远去。


    栀子林内,银装素裹。


    一片茫茫的苍白枯林,早已不见往常春夏时分的风采,往年每逢冬日时就悉心呵护抵御寒冬的围栏屏障被孟乐浠一声令下,全部拆除扔了。


    没了遮蔽,这脆弱的栀子林敌不过冬寒中的第一场雪。


    此处也成了宫中禁地。


    鹿衔随着孟乐浠往林深处走,无人洒扫此处的雪堆积得有半寸之厚。


    她披着狐裘,红衣昳丽是林中唯一的艳色。


    浓墨重彩又压抑的那一笔。


    “这秋千堆了雪若不擦拭干净,就这么放着,明年再来看可就要生锈坐不成了。”


    鹿衔口中嘟囔着快走两步,到那秋千旁仔细拍落积雪,又拿出手帕擦拭掉融化的水渍,眼中有些许心疼。


    她静静地看着,停了许久。


    “不必清理了。这秋千我不坐了。”


    冷静自持地开口,抬眼静默看着这棵最为壮丽的栀子树。


    七年前,嫁宋斯珩为妻时,这棵年轮斑驳的苍茂大树被新帝一道圣旨,请回宫中。


    以它为中心,建了这片郁郁葱葱的栀林,在它坚韧的树干上亲手做了这秋千。


    从笔墨绘制出图形样式,到打磨雏形镶嵌珠宝,不假人手。


    鹿衔惊诧:“娘娘这是打定主意离弃陛下了?今日早朝时,娘娘夸大陛下的病情,又广而告之,与林少师拉扯不清,这恐生民心不安啊,娘娘是何意?”


    她走过去几步,抬手搭在冰凉的秋千锁上,凉意瞬间驱散了她手中仅存不多的暖气。


    她却是笑了。


    这几日从未见到的、从眼底映出的笑意,明亮的压过璀璨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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