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衔,钓鱼要放饵料,越是正中它下怀的肉糜,它越是沸腾。”
“它一跃而起腾空时,便离成我案上鱼肉更近一步。”
现下皇榜一出,他应该也得到消息了。
鹿衔点了点头,这道理是如此,可这听起来怎么云里雾里的不甚清楚呢,她绞尽脑汁正想着……
“明日戌时,将这栀林烧了。”她淡淡地嘱咐。
“是……嗯??”
这就烧了?
鹿衔瞪大了圆眼看着她毫不留恋转身离去冷漠的背影。
好狠的女人,合着不是来回忆昔日感情的,是来屠林不留念想的啊?!
第46章 火烧栀林
“娘娘恕罪, 陛下仍不进膳食。”
昏暗书房,仅有过道点点缀着灯火,地炉温暖的使人昏沉。越过层层繁冗复杂的珠帘, 偌大的四方桌案后坐着一清冷女子。
面前跪着三个德鑫殿的内院侍女, 面容沉静恭敬,手腕的袖口纹着一朵精致的栀子花。
如今阖宫内外, 皆是她的耳目。
染着蔻丹殷红的手重重按压着额角, 闻此更是烦躁地将暖手香炉推开, 离了热源使得自己耳目清明一些。
这三日想来他也“无意”听闻了许多,诸如朝堂上诋毁他身体的话, 与林少师不甚清白的牵扯,又放言今日烧林。
饶是戌时快到了,宋斯珩急了,拿身体来威胁她相见。
嗤。
她唇角溢出嗤笑,明明是想言语上嘲讽一二,眼中却有些许无奈。
如果没有半分情谊,那他就算将性命双手奉上了又能如何。
人是无法绑架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
她暗暗骂他一句:笨死了。
不过正巧,窗外月已隐隐若现,她本就要去德鑫殿。
殿中的侍女都极为有眼色,见孟乐浠从夜色中而来, 早早就点燃了院内的灯火,远处看来一片阑珊暖色。
“院外候着。”话落,她抬步推开屋门。
这分明是她住了多年的居室, 每处角落, 都是依照她喜爱的模子搭建的,从屋檐棱角的样式,到瓦片的翠亮材质, 再琐碎到屋内的大小摆件。
都踩在她喜好上,不差分厘。
只是如今竟觉得恍惚。似乎离从前又过去了很久。
桌上摆放的佳肴早就放凉了,玉筷静置在一侧并未被用过。
她倒也不意外,径自坐在了桌前执起筷子。
凉是凉了,但这品相尚好。
她拨开摆盘中的薄荷叶,咬了口香酥鸭最脆嫩的地儿。
“怎么,陛下还要人来伺候着用膳吗?”她高了两分声调,看向床帷内背对着她的宋斯珩。
“孤被你下了毒,命不久矣,晦气之人不敢与孟家小姐同桌而食。”他冷言冷语道。
孟家小姐?她筷子顿了一下。
这回气性这么大啊……不过可以理解。
任凭谁被夺了权势自由,头顶绿的可以去放羊,还即将目睹定情之地被毁,与公开被羞辱无异。
“既然陛下这般扫兴,本宫就不多留了,一会儿还有件要紧事去做。”
她懒洋洋地放下筷子,口气轻描淡写的像是谈及今日的天气一样。
“孟家小姐不是曾说过,此生愿为青山中最苍梧的那棵栀子树般吗?为何如今非要毁掉!”
内里传来略显急促的声响。
像是怕极了她走,他果断起了身朝此处步步紧逼。
才三日未满,他愈发消瘦了,手背上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她余光只扫过宋斯珩修长的手,便收回了视线,将桌案上的酒盏拿起,神色自若地倒了一杯酒。
最苍梧的那棵树啊,扎根沃土,又实在漂亮得紧。
“可是再漂亮的树,风雪中没了庇护,也活不过王朝的严冬。”
那个在大船上描绘天马行空的女孩,在一次次的惊涛骇浪中被推着往前走,还是孤独地站在了万丈海啸前。
冷血,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善心计。
连最爱的人,也可以当作她入局的棋子。
低垂眉眼间,眼前伸来他微微蜷起的手,他这是……想牵她?
意料之外,她杏眼诧异抬起看向他的面容,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迎着她赤条的目光,宋斯珩的手停住在她寸许之前,攥成了拳食指骨节突起,顺势掷地有声敲了两下桌面。
“孤的意思是,不论你干什么,唯独这件,不可以。”
不可以一把火烧了他为她费尽心思建的栀林;
不可以就这么放弃七年夫妻情谊;
不可以这般践踏他的爱;
不可以放弃他。
宋斯珩别过脸,紧绷着棱角分明的下颚,避开她冷淡的眼神,暗自红了眼尾。
眼眶晕红的一小块,在他苍白的脸上尤为脆弱,晶莹水珠打湿他纤长乌黑的睫毛,氲湿的眼睛湿漉漉的,倔强着抵抗像被抛弃的失意小狗。
孟乐浠撇开眸子克制着不去看他,别开脸看向一旁。
待眸色清明,她执起酒站起身,与他之间的距离霎时缩短。
近得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像雨后春山的冷清气息。
“把它喝了,再跟本宫谈。”
宋斯珩垂首看去,被气得胸口明显起伏了几下,薄唇抿得死紧。
她如今是演都不愿与他演戏了,这酒里面下的白色药粉还潦草漂在面上没有溶化。
给他用的这是什么劣质药材!
宋斯珩往日不起波澜凡事不惊的眸子此刻充斥着不可置信,眼眶积着未消散的水汽,眼尾处的红有要扩散的意味。
她恍若没看见一般镇静自若,反而拭目以待地挑了下眉。
将酒杯离他唇畔更近几分,近到他只需低头,就能顺着她的手一饮而尽。
“只会酒里下药,香里□□,没有长进!”反反复复就这么点招数还全使他身上了。
宋斯珩嘲讽两句,僵持许久,夺过她的酒杯干脆利落地喝下。
孟乐浠一副“你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模子,轻耸了下肩膀。
他惯会自行跳入她挖的坑,拙劣点,倒也不影响结果。
她侧过身与他擦肩而过,毫不留恋地走到门口,说出那句未曾开口的下半句:“可是笼中鸟、金丝雀没资格与本宫谈。”
她轻飘飘将船上的嬉话原话奉还,不过是换了对象罢了。
“骗子!!”宋斯珩被她光明正大耍无赖的样子气得胸口钝痛,站起身强撑着桌子,咬牙维持清醒抵抗药效。
戌时已到,皎月高悬,黑色的夜像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
月光洒落,宋斯珩意识到什么时想要去捉她的手腕阻止她,下一瞬却意识昏沉,天旋地转间好像是被谁扶了一把。
眼睑阖起的最后一幕,似乎透过窗纸,看见了外面的一团火红。
刺得他眼眶酸涩着疼,几瞬后坠入无知觉的漫长黑暗中。
孟乐浠深吸了一口气,吐息间眸色清亮狠戾了几分。
三声清脆的掌音落下,弹指间院外熄灭了一切灯火,隐入夜色。
她心里默念着数,试探着这尾鱼为了他的饵料,究竟还能有多少耐心。
一阵阴森寒凉的风从窗隙中吹来,气压低沉紧迫,脚步声临近。
他来了。
孟乐浠唇角勾起一抹笑,上挑的眼尾弯起,眼神戏谑。
他果然是为了亲手杀死宋斯珩而来的。
梦貘的预兆不论如何推演,将宋斯珩无数种不同走向死亡的线堆叠在一起来看,都有一个共同的情节交汇点——
般若轩主定然会在现场亲眼看着他死去。
变态到这种地步,她发现时也不禁嘴角一抽。
下一瞬三根银白的毒针穿透纸窗直逼她面门,入木三分的力道带着室外寒意凛冽的风袭面而来。
电光火石间,自屋檐方位上几枚碎石闪现,“乒”地一声正中银针,硬生生改了它的轨迹。
银针擦耳而过,毫发无伤。
鹿衔在屋瓦遮蔽处出手的瞬间,院内的灯火全部亮起。
“交手小心为上,此人阴狠。”孟乐浠抬头和她眼神一对,扬声嘱咐。
来不及回复,她点头后抽出腰间佩剑,不在屋瓦上停留,当即闪身到院内直逼轩主而去。
窗外兵器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曾经繁茂的栀子林付之一炬,巨大的火舌像团晚霞的影子摇曳在窗纸上,明暗间的光洒落在她阴翳的眼睑上。
桌案前乖怜趴着昏迷中的宋斯珩。
他似坠入梦魇中一样昏沉,鼻息沉重,忽而间呼吸急促,清俊的浓眉皱起。
“睡一觉就好了。”
孟乐浠略微泛着凉意的指尖小心避开他肌肤,抚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声线柔软温暖,遮掩掉一墙之隔的腥风血雨。
“吱——”
推门而出,深夜凛冬的风吹得她瑟缩一下肩膀,拢了下狐裘,不忘给屋门仔细地关上。
经久的缠斗拉开距离,她快速扫视一眼,双方都没占到什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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