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沉重、滚烫、偏执,寸寸不落,像是要透过她这个躯壳,看穿她的灵魂。


    又像是要将这两载缺失的朝夕、日夜牵挂的思念,尽数弥补,牢牢镌刻。


    被这般灼热又沉重、压抑又偏执的眼神死死锁住,崔令窈单薄的身躯瞬间僵硬紧绷,浑身汗毛直立,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混沌的脑海中,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骤然回笼。


    她猛然想起,方才在乱石林中,为震慑群鬼、自保脱身,换取一线生机与缔约筹码,她坦然告知所有阴灵自己的身份。


    而那些鬼怪说了,这些是正道修士。


    所以,它们是不是将她的身份悉数告知了出去?


    难怪…


    难怪他会这么赶过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新婚夜狠心欺他,骗他,抛下他离开的自己,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崔令窈呼吸猛地一滞,昏沉的头脑愈发纷乱混沌,心底慌乱无措,翻来覆去,竟找不出半分应对的法子。


    她还能骗他吗?


    装作只是初次相逢的陌生人,谎称太子妃的身份只是她为震慑厉鬼、临时扯出的幌子,全然不作数?


    可抬眼对上他眼底翻涌的猩红湿意,对上那沉淀了两载的深情、痛楚与执念,所有的谎言,借口,瞬间尽数崩塌、碎裂无踪。


    在他这般滚烫又偏执的目光里,在他洞彻一切的眼神之中,她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彻底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刻意拉长,流速骤缓。


    林间的夜风,近处的火光,细碎的虫鸣尽数褪去声响。


    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虚浮。


    万物喧嚣归于沉寂,偌大的荒林暗夜,到头来仿佛只剩下对峙的两人,再无旁物。


    死寂在周遭缓缓蔓延,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谢晋白伫立原地,沉沉望着瘫倒在地、狼狈孱弱的少女,良久未动。


    两年跨越世界的别离,日夜不休的牵挂,尽数凝在这静默的凝望里,翻涌成无人知晓的惊涛骇浪。


    片刻后,他终于缓缓屈膝,单膝蹲落沙地,动作沉稳又轻缓,褪去了周身杀伐经年的凛冽戾气,藏起了一身冰冷锋芒。


    第661章 :相救


    他修长的手臂轻轻抬起,指腹温热干燥,小心翼翼探向她凌乱覆面的发丝,想要拂去那些沾染尘沙、遮挡眉眼的乱发。


    温热的触感骤然贴上冰凉面颊,温度悬殊的碰撞格外清晰。


    崔令窈浑身一僵,像被滚烫的烙铁灼到一般,心头骤然一颤,本能地偏过头,想要仓皇避开这过于亲昵的触碰,逃离他眼底洞彻一切的审视。


    可谢晋白的动作远比她更快。


    他另一手骤然伸出,指腹稳稳扣住她纤细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一点点将她偏开的脸庞缓缓转回,迫使她直面自己,无从躲闪。


    崔令窈的眼睫剧烈颤栗,细密的睫毛簌簌发抖,慌乱地垂着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沙地,执拗地不肯抬眼与他对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直面这阔别两年的重逢,更不敢拆穿自己拙劣的伪装。


    下颌的力道随着她的抗拒缓缓加重,淡淡的酸胀感漫开,细微的痛感催得她眉心轻轻蹙起。


    心底的紧张与慌乱交织拉扯,她终究不想自讨苦吃,僵持片刻,只能缓缓抬起眼眸,被迫与他平视相对。


    四目交汇的刹那,空气彻底凝滞。


    谢晋白眸光沉沉,暼了她一眼,手依旧轻扣着她的下颌,稳稳固定住她的脸庞。


    另一手不曾停歇,依旧耐心拨开她脸上杂乱的发丝,拭去她脸颊沾染的细碎沙砾。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厚重,积压两年的思念、隐忍、痛楚与偏执尽数藏在眼底。


    浓郁汹涌的情绪铺天盖地袭来,压得崔令窈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紧绷僵硬。


    她喉间干涩发紧,唇瓣微微翕动,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挤出几分刻意柔弱,全然陌生的语调,故作疏离客套,艰难开口:“不知英雄姓名,今夜承蒙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待脱离此地,定倾力报答英雄大恩。”


    她不死心,哪怕破绽百出,依旧想挣扎一下。


    毕竟,如今的她换了全新躯壳,容貌身形皆有细微差异,世间无人知晓其中隐秘,只要她咬死不肯认他,装作陌路相逢的陌生人,或许便能就此蒙混过关,避开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与纠葛。


    随着她的话落地,谢晋白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眼帘微微抬起,漆黑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她,眸底情绪晦暗不明,听着她刻意生疏客套的言辞,沉默无声,周身气压悄然低沉。


    崔令窈硬着头皮挤出一抹干涩的浅笑,壮着胆子抬起手,指尖用力,想要掰开他扣在自己下颌的手指,挣脱他的禁锢。


    谢晋白眸光微微敛下,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冷意,顺着她微弱的力道,缓缓松开了桎梏。


    才回复自由,还不等崔令窈抽身退开,面前男人长臂骤然舒展,毫不犹豫地圈住她单薄的肩头,将她结结实实圈进了自己怀里。


    那力道沉稳有力,不但半分犹豫。


    “别演了,你化成灰,我也认识。”


    低沉寡淡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平铺直叙,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击碎所有伪装的笃定。


    简单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瞬间击碎崔令窈所有侥幸与伪装。


    她神情倏地僵硬。


    谢晋白看也不看她,手臂抄起她膝窝,将她打横抱起,站起身来。


    崔令窈只觉身体骤然一轻,整个人已然安稳落于他的怀中。


    视野瞬间开阔,头顶是星河错落,夜幕沉沉的夜空,低头便是男人线条冷硬利落的侧脸。


    他生的俊,下颌轮廓锋利清晰,深邃立体的剑眉星眸,挺直优越的鼻骨,每一处都熟悉到刻入骨髓,凉薄又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年光阴流转,他清瘦了许多,面部线条更显冷硬,常年征战杀伐沉淀的戾气愈发厚重,周身气场冷峻逼人,透着股生人勿近压迫感。


    唯独抱着她的力道,几乎称得上温柔。


    察觉到她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谢晋白偏头看来,薄唇轻轻扯动,溢出一句淡淡的诘问:“还打算怎么演?”


    崔令窈抿紧干涩发白的唇瓣,无言以对。


    所有狡辩的话语尽数堵在喉间,无从出口,只能默默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慌乱与酸涩。


    周遭一众副将、亲兵与修士们都尽数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打扰,个个识趣静默,手持火把,只默默照亮前路,不敢窥探这对夫妻的感情儿。


    沉沉夜色之下,整支队伍寂静无声,唯有脚步轻响,气氛肃穆又微妙。


    一行人很快折返湖岸法坛,谢晋白脚步未作半分停顿,抱着她径直踏上战船,步履沉稳平稳,不见丝毫晃动。


    刘榕快步上前开路,伸手利落掀开船帘、推开厢房房门,恭谨候立一旁。


    谢晋白低头护着怀中之人,缓步踏入温暖密闭的厢房,俯身轻柔地将她安置在铺好软垫的榻上。


    甫一落座,崔令窈便下意识往榻内缩了缩身子,微微垂首,始终不肯抬头,不敢与他对视,满心都是无措与窘迫。


    谢晋白立在榻边,居高临下静静凝视着榻上人。


    她此刻模样狼狈至极,满身泥沙尘土,发丝凌乱干枯,发间隐约还缠绕着细碎水草与沙粒。


    衣衫更是褶皱潮湿,带着湖水浸泡、阴林瘴气浸染后的淡淡异味。


    一整日的绝境煎熬、饥寒交迫、落水受惊,让她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孱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看着她受尽磨难的模样,谢晋白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怒。


    他未再多言,只沉声朝外吩咐:“打盆热水来。”


    门外刘榕闻声,立刻吩咐左右亲兵。


    随着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光亮,狭小的厢房之内,只剩他们二人,静谧得落针可闻。


    谢晋白顺势在榻边落座,不等崔令窈暗自松弛,长臂再度伸出,毫无迟疑地将浑身狼狈、带着淡淡尘秽气息的她重新揽入怀中。


    他丝毫不在意她身上的尘土与异味,全然没有半分嫌弃,只贪恋着失而复得的温度。


    第662章 :重逢


    很快,又觉得短暂相拥仍觉不足,他掌心稳稳托住她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直接将人抱至自己腿上坐稳,才轻轻舒了口气。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发顶,男人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压抑许久的关切:“听说你被水寇抛入湖中,可有吓到?”


    他语气温和,褪去了所有冷冽锋芒,“跟我说说,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从湖底逃生的?”


    两年前的别离,他们几乎走到恩断义绝的地步。


    她新婚夜哄着他去前院宴客,自己则趁机头也不回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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