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心头骤然一紧,本能的警觉瞬间拉满。
她心知自己此刻身心俱疲,病体缠身,虚弱到了极致,在这群阴魂眼中,便是唾手可得的猎物,毫无反抗之力的滋补至宝。
它们定然是看出了她油尽灯枯,命悬一线,不打算浪费她这鲜活的血肉,想要趁她虚弱之际,一拥而上,将她分而食之。
极致的恐惧过后,积压整夜的委屈、疲惫与绝望尽数爆发,心底骤然燃起一股滔天怒意。
凭什么?
她已然退让缔约、许下重诺,甘愿来日为它们超度往生,明明可以两相安好,互惠互利,它们却依旧不肯罢休,非要赶尽杀绝、背信弃义。
怒从心底起,昏沉倦意瞬间被怒火压下大半。
崔令窈猛地睁眼,漆黑眼底带着凛然戾气与倔强不屈,嗓音沙哑破碎,却字字铿锵,带着极致的冷厉震慑:“尔等胆敢动我,今日必定后悔!”
她底气十足。
暂且不论冥冥之中庇护她的天道意志、与生俱来的真凤命格与浩瀚功德,单单是沉寂待归的系统,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系统孕育于混沌,身负无上大神通,层级远超此方小世界的所有修士高人,根本不是此间道法可以比拟。
他日系统重启归来,若是得知自己的宿主,竟葬身此地、被一群孤魂野鬼生吞殆尽,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届时整片乱石林的阴魂煞气,都会被彻底清算,湮灭无踪
崔令窈本以为这群恶鬼是贪念再起,背弃盟约,打算趁虚而入、强行夺食,故而出言厉声震慑、拼死警告。
可出乎意料的是,随着她骤然睁眼、厉声出声,周遭盘旋笼罩的浓稠阴气非但没有聚拢侵袭,反倒以极快的速度层层散去、消散无踪。
仿佛方才那阵刺骨阴风,根本并非恶意扑杀,反而像是刻意唤醒,催她睁眼。
崔令窈头疼欲裂,正欲开口问询,脚下沙地已然无风自动,砂砾簌簌流转,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清晰映入眼帘。
——有生人来了。
——他们是正派修士,并非歹徒恶类。
——你若想离开此地,可随他们一同出去。
崔令窈猛地一怔,凝滞的心神瞬间松动,眼底骤然亮起一抹难以置信的狂喜,困顿与阴郁尽数消散:“有人来了?”
她满心皆是惊诧与欣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片常年死寂、人迹断绝、整年都难有生人踏足的极阴鬼林,在这深更半夜、无人问津的绝境之中,竟然真的有人寻来!
惊喜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压过所有疲惫与病痛。
她清楚知晓,既然来人是正道修士,绝非恶人,那她今夜便有了生路,绝不会葬身这片荒林寒夜。
沙地上的字迹还在不断更迭,缓缓浮现。
——莫要忘记你方才立下的誓言。
——今夜前来的生人之中,便有数位修为通天的得道高人,足以开坛做法,超度我等脱离苦海。
——还望殿下以太子妃之尊,为我等言语相助,助我等早日超脱、入得轮回。
众鬼已然不愿再遥遥无期地等待来日,不愿苦守虚无缥缈的承诺。
它们迫切想要脱离这片百年阴地,摆脱魂体飘零的苦楚,终结无尽煎熬。
只求今夜便能得高人超度,即刻往生,彻底摆脱做孤魂野鬼、随时魂飞魄散的命运。
若是此刻的崔令窈神志清明,心思缜密,定然能从这几行字中瞬间洞悉关键,察觉自己的太子妃身份,早已被这群阴魂尽数泄露给了岸边来人。
可她此刻头脑昏沉混沌,身心俱疲、病痛缠身,满心满眼只有‘有人来救、得以逃生’的喜讯,根本无暇细细深思其中关联与破绽。
她全然不知,对岸岸边,那个她刻意避让,不忍惊扰的男人,已然听到了这震碎心神的五个字。
此刻的她,只知自己绝境逢生,长夜逢露,终于不必独自煎熬、寂然消亡。
强烈的求生欲激活了崔令窈身体的潜力。
她手掌撑着冰凉的石块,咬紧牙关缓缓站直身体,顺着林间阴魂悄然指引的方向,一步一步,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缓缓前行。
崔令窈的身体早已虚弱到了极致。
连日落水受寒,昼夜惊惧纠缠,加上整整一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身心早已被绝境熬到油尽灯枯。
方才靠着一丝求生的执念勉强撑起身形,可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双腿酸软发麻,浑身气力被彻底抽空,全凭心底那点微弱的希望硬撑着前行。
她强咬着牙,在漆黑荒芜的乱石林中缓步挪步。
好在,没走出多远,前方浓稠如墨的暗夜深处,忽然破开一片刺目的火光。
那不是零星飘摇的火把微光,而是成片烈烈燃烧的明火,层层叠叠、汹涌炙热,硬生生撕裂湖岸的沉沉黑雾,将幽暗的林野映照得通红。
第660章 :——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更让她心神震颤的是,这片火光并非静止不动,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她的方向逼近,脚步沉稳、声势浩荡,带着破夜而来的磅礴气势。
崔令窈昏沉的脑海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明,心底骤然笃定。
定然是岸边那伙正道修士寻过来了。
细细想来,他们本就同处大城湖沿岸,不过身处一东一西,无需深入错综复杂的密林绕路,只需沿湖直行,便是最径直的生路,自然来得极快。
——得救了。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紧绷整夜的心弦骤然松弛,那口死死支撑着她身躯的心气顿散。
浑身力气瞬间散尽,双腿一软,崔令窈再也无力支撑,身子一轻,直直朝着微凉沙地颓然倒地。
沙土细碎微凉,剧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意识浮沉涣散,几乎就要彻底坠入晕厥。
可处境未明,心底仅存的一丝理智死死攥着清醒,让崔令窈不肯就此昏睡。
她用力掐紧掌心软肉,借着尖锐的痛感维系神志清明。
对方不惧深夜阴林凶险,专程过来寻人,她无论如何也该撑住,至少要亲口道一句谢意,才算不负这番奔赴与相救。
意识恍惚摇曳之间,前方的火光越来越近,烈烈明火驱散所有幽暗,十余道挺拔人影渐渐从光影深处显露轮廓,步伐规整、气势凛然。
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随行,还伴着高人护法,气场庄重肃穆。
而人群最前方那道孤冷挺拔的身影,骤然攥住了她全部视线。
崔令窈心脏骤然骤停半拍,浑身血液几近凝固,恍惚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神志昏沉、生出了虚妄幻影。
可下一瞬,那道身影似乎也看见了她,足尖轻点地面,身姿利落飒然,纵身一跃,转瞬之间便跨越数丈距离,稳稳落在她的身前。
火光漫天,亮如白昼。
他逆光而立,宽阔挺拔的脊背承接灼灼火光,眉眼面容隐在深重的阴影里,轮廓沉冷模糊,叫人看不真切神色。
可哪怕阔别两载,哪怕满身狼狈,世事变迁,哪怕隔着光影重重,崔令窈依旧能刻骨铭心般认出他的身份。
是谢晋白。
那个她刻意避让,狠心远离,以为已然淡出彼此人生,归于平静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在她身处绝境,几乎在等死的此刻,他们相距咫尺。
崔令窈瞳孔骤然剧烈收缩,死死凝望着眼前人。
她唇瓣微微颤动,干裂肿痛的喉咙干涩紧锁,任凭她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难以吐出。
无尽错愕、慌乱与无措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将她彻底淹没。
谢晋白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松,沉沉目光垂落,牢牢锁在瘫倒在地的女子身上。
眼前的人一身粗糙简陋的粗布男装,浑身沾满泥水沙砾,尘土斑驳,狼狈不堪。
乌黑的长发凌乱散落,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与脖颈之间。
她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涸起皮,血色尽褪,周身透着掩不住的虚弱疲惫,显然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受尽了无尽苦楚与磨难。
——并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可唯独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彻、澄澈干净,带着独属于她的灵动与执拗,历经风雨磨难,依旧未曾褪色。
尤其是此刻,她抬眸望来的眼神,猝不及防的慌乱里藏着熟稔的牵绊,干净又真切,直直撞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只这一眼,便让谢晋白心尖骤然狠狠一抽。
尖锐的酸涩裹挟滚烫的热意,瞬间席卷整片胸腔,汹涌澎湃的情潮疯涨不止,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滚烫的情潮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烫得谢晋白眼眸隐隐泛红,眸底沉淀的猩红愈发浓烈。
他喉结极缓慢的滚动了下,面上依旧维持着冷漠沉肃的神情,周身气场冷冽逼人,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一瞬不瞬、死死定格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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