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得不留半分余地。


    他只怕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崔令窈本以为再度相逢,迎来的会是他的滔天恨意,满腔怒火,刺骨的怨怼。


    甚至更严重的惩治也未曾可知…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此刻重逢,谢晋白却仿佛将过往所有纠葛尽数抹平。


    他的动作温柔妥帖,语气低沉温和,褪去了所有凌厉锋芒,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怜惜与包容,好似那两载的别离、决裂与伤痛,从未发生过一般。


    可这份过分温柔的迁就,并未让崔令窈心生暖意,反倒让她愈发头晕目眩,心神纷乱。


    落水受寒、阴林侵体、昼夜惊惧、水米不进,她身体早就发出抗议。


    喉咙干渴灼烧,像是有烈火在脏腑间肆意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灼痛感。


    头脑沉重昏沉,眼前阵阵发黑,高热带来的眩晕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吞没。


    她软软靠在这温暖安稳的怀里,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掀开干涩的眼皮,嗓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水……”


    身侧的茶几上,恰好置着一壶晾凉的清茶,安静摆在一旁。


    谢晋白闻声微愣,转瞬便反应过来,心头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抬手迅速提起茶壶,倾出一盏澄澈茶水,掌心暗运温和内力,将微凉的茶水暖意烘匀,避免寒凉刺激她受损的脾胃,随后俯身小心翼翼将杯盏递到她干裂的唇边。


    崔令窈无力自持,微微仰头,贴着杯沿急切吞咽。


    清甜的茶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熨帖了满腹燥热与干渴,于她而言,此刻胜过世间万般琼浆玉液,稍稍缓解了浑身的难耐苦楚。


    谢晋白静静托着杯盏,眼神沉沉落在她憔悴狼狈的脸上。


    他见过她明媚娇妍,鲜活灵动的模样。


    也见过她虚情假意的哄骗。


    骗起人来,她真的很豁得出去。


    眉眼含情,娇媚又温柔。


    可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孱弱凄惨,狼狈无助的模样。


    心口瞬间又酸又胀,密密麻麻的疼惜层层翻涌,堵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滞。


    一盏茶饮尽,他收回空杯,问:“还要吗?”


    崔令窈轻轻摇了摇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谢晋白垂眸望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又问:“饿不饿?”


    无需她回答,他心中早已了然。


    她孤身流落此地,身陷绝境荒林,历经水寇劫掠、湖水吞噬、百鬼环伺,整整一日受尽磨难,定然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硬生生熬着无边苦楚。


    一念及此,谢晋白心口的酸涩愈发浓烈。


    他深吸了口气,道:“我让人送些糕点上来,你先垫垫肚子。”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间。


    这是过往他们情深意笃时,最寻常不过的温存亲昵,是属于爱侣之间最缱绻的姿态,温柔又缱绻。


    可下一瞬,谢晋白的身躯骤然僵硬,所有动作尽数凝滞。


    滚烫的温度隔着肌肤清晰传来,灼热得惊人,全然不是常人该有的体温。


    “你在发热?”


    他低声惊语,眉头骤然紧紧蹙起,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旋即,毫不犹豫抬手,轻轻扯开她微潮的衣领,宽厚温热的掌心稳稳贴上她细腻的脖颈肌肤。


    掌心触及的温度滚烫灼人,高得格外凶险,足以见得她体内风寒炽盛、病势汹汹。


    瞬间,谢晋白脸上所有的温和尽数碎裂,神色彻底沉冷下来,眼底翻涌着心惊。


    “刘榕!”他猛地直起身,音色陡然凌厉,扬声唤人。


    下一刻,刘榕推门而入,躬身候命。


    谢晋白戾喝:“即刻返程,全速归岸!”


    此番前来乱石林,众人初衷是为寻陈敏柔的飘零生魂。


    战船之上尽数摆满拘鬼、镇煞、养魂的道法法器,专为应对阴邪之事,却并未携带药材,更无随行太医坐镇。


    原本谢晋白早已规划妥当,因陈敏柔魂魄踪迹尚未完全敲定,岸边法坛未曾撤去,赵仕杰与几位开坛施法的道长、高僧皆被阵法牵绊、脱不开身,故而打算待众人尽数完工,再一同启程返程。


    可如今情势危急,一切计划尽数作废。


    寻常风寒尚且伤身,何况怀中人本就落水受寒、阴毒侵体、身心俱碎,这般凶险高热,拖延片刻,便多一分性命之忧,根本耗不起。


    崔令窈意识尚且残留几分清明,昏沉之中听闻他要即刻返程,心头一紧,虚弱抬手,轻轻扯住他的宽大衣袖,嗓音微弱含糊:“敏敏……”


    她始终记挂着陈敏柔,方才林间众鬼已然言明,陈敏柔的生魂定然滞留这片乱石林中,只差最后确认搜寻,若是就此离去,怕是会耽误故人生机。


    “放心,”


    谢晋白明白她的顾虑,反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俯身将她的指尖贴在唇边温柔一吻,语气是极致耐心的安抚与笃定:“此地有赵仕杰与诸位高人留守,不会耽误寻魂之事。”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面色潮红,虚弱喘息的姑娘,道:“你高热凶险,病势耽搁不起,我必须先带你寻医诊治。”


    世间万事,皆不及她性命分毫重要。


    故人可寻、魂魄可待,可她若出事,便再无重来之机。


    无需多言吩咐,战船即刻调转航向,破开沉沉夜色与湖面水雾,全速驶离凶险的大城湖岸。


    第663章 :无法久留


    漆黑湖面之上,战船疾驰而去,破浪前行,将整片阴煞笼罩的乱石林远远抛在身后。


    谢晋白仅带刘榕等几名贴身副将随行返程,将其余十余名将士、两名得道道长与高僧尽数留在岸边,继续驻守法坛、搜寻陈敏柔的魂魄踪迹,稳妥收尾未尽之事。


    他坐在榻边,始终将虚弱昏沉的她稳稳抱在怀中,寸步不离,掌心时时贴着她的额头,为她抵挡寒意,感知体温。


    满心满眼,只剩怀中重病缠身、失而复得的爱人。


    崔令窈蜷缩在他温热的怀中,周身被他独有的清冽气息牢牢包裹。


    那是刻入骨髓,浸入灵魂都未曾淡忘的熟悉味道,褪去了沙场杀伐的凛冽,只剩安稳温热的暖意。


    紧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历经落水惊魂、水寇屠戮、百鬼环伺、绝境煎熬,早已疲惫到极致,此刻在这份极致的安稳里,崔令窈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心底的戒备、慌乱、惶恐尽数散去,沉沉倦意翻涌而上,裹挟着高热带来的昏沉,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


    她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久违的安心之中,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意识层层浮沉,渐渐坠入朦胧的睡梦。


    混沌恍惚之间,她依稀感知到一双温柔的大手在小心翼翼照料着她。


    那人动作轻柔至极,细细替她褪去满身泥污、浸透潮气的衣衫,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她沾满沙砾与尘垢的肌肤,拂去连日绝境留下的狼狈与疲惫。


    她沾满泥沙,纠缠着水草的凌乱长发,也被人耐心细细清洗梳理,褪去所有污浊,恢复了干净柔顺的模样。


    他全程轻柔缓慢,细致入微,没有半分仓促敷衍,好似在照料一尊此生难寻的至宝,极致的温柔缱绻,无声熨帖着崔令窈满身伤痕与疲惫。


    让睡梦中的她都感到阵阵酸涩。


    但眼皮太过沉重,崔令窈只吸了吸鼻子,呢喃了句什么,便再次陷入沉睡。


    睡眠无梦无扰,隔绝了世间所有纷扰与苦楚。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一方雅致素净的青竹绣纹床帐。


    针脚细腻,清雅淡然。


    缓缓抬眼望去,整间内室陈设简约雅致,毫无奢靡华贵之气,仅立着一扇水墨山水屏风,风骨清隽,静谧安宁。


    窗外艳阳高悬,暖煦的日光穿透枝叶,斑驳细碎的树影随风轻晃,错落投在老旧的窗棂之上,光影摇曳,热烈又温柔。


    周遭温暖,空气清新,全然没有湖面的湿冷与乱石林的阴寒瘴气。


    显然,她已离开了那片凶险死寂的鬼林,也不在颠簸战船之上,而是身处一处安稳静谧的居所。


    浑身清爽洁净,昨日那身沾满泥水,破败粗糙的粗布男装早已被换下,身上穿着一身贴身柔软的锦缎寝衣,触感细腻温润,妥帖舒适。


    满头青丝干净柔顺,散发着淡淡的清雅药香,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理过。


    昏睡之前的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笼,清晰铺展在脑海之中。


    漆黑凶险的乱石林、层层围拢的孤魂野鬼、生死一线的立誓缔约、绝境逢生的惊喜,还有……那场猝不及防、无处遁形的重逢。


    兜兜转转,跨越两载别离,熬过绝境凶险,到头来救她于水火,护她于危难的人,依旧是谢晋白。


    命运辗转,起落无常,当真是造化弄人,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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