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甜软糯的“女儿”落下,在场众人皆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身粗布麻衣、素面朝天,看着如同寻常乡野村姑的少女,竟然是江州州牧王昌杰悉心教养的嫡长女,堂堂官家金枝玉叶。


    怎么不见官家小姐的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而是这副模样?


    短暂的错愕过后,不少随行官员眼底悄然浮起几分微妙古怪的神色,心中暗自揣测不定。


    第640章 :……哪位殿下


    众人皆是官场老油条,心思剔透、深谙门道。


    堂堂州牧府千金,在自家粗布陋衫、故作落魄模样,风尘仆仆归来,偏偏又在储君驾临的关键时刻迎面撞见,未免太过凑巧。


    不是刻意,都没人信。


    一时间,众人皆暗自感慨王昌杰心思深沉、手段高明。


    毕竟,太子殿下身居高位,那些世家贵女见之无数,寻常精致美艳、端庄温婉的女子,早已视作寻常。


    装扮再精致,也皆是俗套,这般刻意反差,朴素脱俗、宛若清莲的模样,反倒别出心裁,极易让人眼前一亮,留下深刻印象。


    众人暗自惊叹王昌杰为女儿铺路、攀附储君的手段精妙,可当事人王昌杰此刻却是心中又气又急,半分喜色也无。


    这可不是他安排的。


    毫无准备之下,他根本无暇顾及训斥女儿失仪,更无暇细究她为何这般装扮归来,当着储君的面,只能强忍心头怒火,快步上前躬身请罪,姿态恭谨惶恐。


    “小女举止失仪,惊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作为江州城最高长官的女儿,王家千金从未见过父亲这般谦卑拘谨的模样,一时有些茫然错愕。


    下一秒,那句沉甸甸的“殿下”落入耳中,瞬间让她浑身一僵,四肢百骸尽数紧绷。


    殿下?


    剧烈的震惊席卷心神,她下意识抬眸抬头,慌乱的目光瞬间穿透人群,精准落在了众人之中最耀眼卓绝的那道身影上。


    男人一身利落玄色劲装,衣料矜贵、剪裁利落,衬得肩背宽阔挺拔,身姿修长卓然,立于人群之中,自带沉稳凌厉的上位气场。


    他五官轮廓冷峻深邃,眉眼清冽,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伐威仪浑然天成,一眼便知绝非寻常凡俗之人。


    这是……哪位殿下?


    察觉到这目光,谢晋白眉头微蹙,瞥了她一眼。


    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王家千金眼睫剧烈轻颤,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慌乱垂首避开对视。


    耳根与面颊悄然染上一层浅浅绯红,心底又羞又怯。


    可转瞬,她低头瞥见自己身上粗糙破旧,满是风尘的粗布衣衫,再想到自己此刻素面朝天,毫无修饰的狼狈模样,方才泛起的羞怯绯红瞬间褪去,面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心底涌上无尽的窘迫与难堪。


    另一边,谢晋白收回目光,根本懒得去分辨这是不是王家人专门安排的见面,只淡淡道:“爱卿若有家事待理,自便即可,无需拘礼。”


    他语气寡淡、神色漠然,看似宽和包容,实则疏离冷淡,无半分多余情绪。


    可这般极致平静的态度,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极易滋生无尽妄想,让人误以为他并非不喜,只是内敛自持。


    王昌杰心底悄然一动,望着自家娇美温婉、正值芳华的女儿,无数心思瞬间翻涌而起。


    朝野上下人尽皆知,太子后院清冷至极,偌大东宫唯有一位正妻。


    但太子妃体弱多病,成婚两年都没有子嗣不说,还常年居于行宫静养,极少露面,跟形同虚设无异。


    太子殿下正值壮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女人都没有,膝下更是空空荡荡,无一子半女。


    日子简直堪比苦行僧。


    若非这两年他基本上在外领兵,只怕皇帝陛下早就另赐侧妃开枝散叶了。


    这是无数世家趋之若鹜的奢望,竟直直摆在了他王家面前。


    能让女儿在太子面前露脸的机会不多。


    这是现成的。


    一念至此,原本想打发女儿回后院休整,待事后再问询缘由的王大人,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当着一众下属与随行官员的面,他沉声道:“你自外祖家归来,怎弄得一身粗布陋衫,这般风尘狼狈,形同逃难一般?”


    闻言,昨夜江面那一场血腥浩劫骤然涌上心头,王家千金心头一颤,瞬间从初见储君的懵懂春思中抽离而出。


    方才眼底的羞怯绯红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惊骇与余悸,眉眼间盛满了挥之不去的慌乱与后怕。


    她定了定心神,唇瓣微微颤抖,哽咽着开口,带着惊魂未定的沙哑,“女儿此番乘船归府,行程消息不知被何人暗中走漏,昨夜夜半,一众凶悍水寇突然登船行凶,船上值守官兵尽数惨遭屠戮,无一幸免。”


    她垂着眼帘,肩头微微轻颤,声音字字泣血,句句惊心,简简单单几句话,便勾勒出昨夜江面的惨烈凶险,“他们…他们蓄意伏击,一心想要掳走女儿,以此报复爹爹。”


    “什么?!”


    王昌杰脸色骤然剧变,顾不上方才盘算的心思,连忙上前两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女儿,“你可有受伤?”


    王家千金轻轻摇头,唇角微抿,“女儿无碍,”


    她道:“多亏吴妈妈临危不乱,急中生智,想出换装遮掩,李代桃僵的法子,替女儿挡下这场灾祸…否则…”


    想起昨夜血腥可怖的画面,想起那个被活生生推出去、替代自己承受一切的陌生少女,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隐晦的神色,语气带了几分悲悯:“否则女儿此刻,早已葬身江水,尸骨无存了。”


    只当女儿口中的“遮掩法子”,是更换粗布衣衫、隐匿身份的简单乔装之计,王大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


    他抬手轻抚胡须,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后怕与心疼,安抚道:“我儿受惊了,万幸你安然无恙,便是天大的好事,你且安心,那些草寇胆大妄为、行凶作恶,为父必定尽数追查、倾力围剿,定要为你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多谢爹爹。”


    已经安然回家,本就没多少惧意的王家千金听闻父亲护佑之言,心头更是安定不少。


    她笑了笑,眉眼间满是少女该有的娇软明媚,轻快道,“有爹爹坐镇江州,为女儿遮风挡雨,女儿从来不惧这些阴邪宵小之辈。”


    父女二人相对言语,温情脉脉,一派父慈女孝的和睦模样,周遭随行官员皆默然伫立,无人插话打扰。


    第641章 :王家千金


    唯独立在一旁的谢晋白,眉心悄然越皱越紧,心底沉郁渐生,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缓缓蔓延开来。


    治下发生惊天血案,官船被袭、官兵尽屠,一船值守之人尽数丧命,除却被刻意保全的州牧嫡女,至少十余条人命潦草葬送,血染江面、尸沉湖底,何等惨烈荒唐。


    可眼前这位执掌江州军政、身为一方父母的州牧,口中句句牵挂、字字计较,从来不是枉死的无辜官兵,不是惶惶不安的治下百姓,更不是辖区匪患猖獗、吏治失守的失职之过,唯独惦记着自家女儿受惊,心心念念要为独女讨回公道。


    当着他这位储君的面,依旧这般公私不分、本末倒置,全然不见半分悲悯苍生、自省失职之心,只顾一己私情、家门荣辱。


    这般格局眼界、为官心性,实在是荒唐可笑,不知所谓。


    谢晋白常年身居高位、见惯朝野风波,心性素来沉稳,纵使面对罪无可赦的贪腐官员、叛国通敌的奸佞细作,也能始终保持心境平和、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情绪剧烈起伏之时。


    可此刻,这种微不足道、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进入他视线的的地方匪患案,竟然让他心底滋生出几分浅浅怒意。


    这怒意来的连他自己都微微诧异。


    这般细碎琐事,竟能扰他心境。


    谢晋白微微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覆上一层彻骨寒凉,清淡的语调里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冷声开口问责。


    “既然辖内有水寇横行、作乱为患,为何不集结兵力全力围杀,反倒任由其肆意猖獗、屠戮官民?百姓朝夕惶恐、人人自危,爱卿便是这般守护一方、履职为民的?”


    字字沉稳有力,句句直击要害。


    州牧嫡女尚且险些惨遭掳掠、身陷绝境,足以见得这伙水寇嚣张到何等极致,江州水域治安崩坏到何等地步。


    在上位者眼中,辖内匪患猖獗、草菅人命,便是地方官员最大的无能与失职。


    此番问责,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若非王家千金亲身遇险、侥幸逃生,谢晋白甚至要怀疑地方官与江上匪寇暗中勾结、沆瀣一气,滋生祸乱了。


    被储君当众问责,王大人心头骤然一紧,后背瞬间沁出薄汗,“太子殿下明鉴!”


    “这伙水寇盘踞江面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流窜极广,祸及周边数郡,并非仅江州一地受其侵扰,下官近几月联合邻州同僚,数次出兵清剿,已尽数捣毁其三处巢穴,斩杀匪众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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