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此处,他顿了顿,沉痛道:“也正因下官围剿决绝、折损其根基,才引得残余匪寇怀恨在心,蓄意报复,此番铤而走险、劫掠官船。”
“殿下,爹爹所言句句属实,”
一旁的王家千金连忙适时附和开口,柔声佐证,“昨夜匪寇登船之时,便当众扬言,是爹爹斩杀他们众多弟兄、断其根基在先,此番行凶,便是要让爹爹亲身尝尝丧女之痛,以此报复泄愤。”
她终究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昨夜匪寇口中那些极尽羞辱、不堪入耳的歹毒言语,全然不便当众复述,只能轻轻带过。
可在场一众皆是久经世事的官员,谁不清楚江上匪寇的残忍作风?
水寇劫掠横行,向来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手段狠戾变态、毫无底线。
一旦被这群亡命之徒掳走,哪里仅仅是丧女之痛这般简单?
等待一位清白官家少女的,是无尽折辱、生不如死的凄惨下场,是毁掉一生、累及门楣的滔天羞辱。
众人心中暗自唏嘘后怕,愈发觉得王家千金侥幸至极。
就在满场沉寂、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直静静审视着父女二人的谢晋白,突然道:“他们费尽心思伏击官船、蓄意报复,只为寻你泄愤,最终未曾寻到你的踪迹,怎么就这般轻易罢休,转身退去了?”
谢晋白这句骤然发问,目光清淡锐利,落点精准,并未看向身侧躬身待命的江州州牧王昌杰,而是直直落在眼前这位惊魂初定、故作温婉的王家千金身上。
堂堂当朝储君,身份尊贵无双,位比副君,一言一行皆系朝堂分寸、朝野规矩。
寻常场合,素来只与文武臣僚议事论政,等闲不会越阶与深闺女子轻言交谈,更不会放下臣子不问,转而垂询一位未出阁的官家小姐,过问这般看似微不足道的江上劫案琐事。
这般破格之举,落在在场一众久经官场的官员眼中,内里深意不言而喻。
庭院之间,空气骤然一静。
方才零星细碎的风声、叶响尽数消散,全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默契敛声伫立,眼底悄然浮起各色心思,暗中揣测连连。
不少心思活络、嗅觉敏锐的官员,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暗自扼腕叹息、懊悔不已。
早知储君竟会破例垂询闺阁女子、留意世家小女,今日赴驾迎候之时,说什么也该将自家教养得体、容貌端庄的女儿一并带来,哪怕只是随侍见礼,也能得一次天颜注目、机缘垂怜。
这般近身逢迎、留痕储君眼前的绝佳机缘,竟是被王家独女抢先占尽。
而被那双深邃冷冽、威仪万千的深眸牢牢注视的王家千金,只觉胸口骤然一窒,心尖疯狂震颤狂跳,滚烫的热度顺着脖颈飞速攀升,刹那间染红大半面颊、耳尖绯红。
巨大的眩晕与狂喜席卷全身,她只觉自己像是被一场从天而降的通天大运狠狠砸中,恍惚失神,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酥麻与悸动。
眼前之人是当朝储君、未来天子,是世间最尊贵的儿郎,冷峻威严,如今竟特意垂眸向她问话,破格与她交谈。
“回、回殿下的话…”
她强压心底翻涌的雀跃、羞怯与慌乱,拼命稳住身形与心神,竭力维持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可细微颤抖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的不平静。
“昨夜危急之时,臣女听从吴妈妈的计策,换下锦衣华服,身着粗布衣衫,装作寻常农女模样,混在一众普通船客之中隐匿身形,”
第642章 :闻说
她微微垂首,眉眼低垂,姿态恭谨柔顺,强忍紧张,娓娓道来,“那群水寇登船之后,四处搜查臣女踪迹,慌乱之间,错将另一位同样刻意乔装遮掩的姑娘认作了臣女,将她强行揪出…”
话说至此,她心思剔透,瞬间顾虑重重。
太子殿下亲临嘉云关,发兵羌族,这件事她即便身处闺阁之中,也是知道的。
更明白,执掌杀伐的上位者,最厌贪生怕死、自私凉薄之人。
若是直白道出自己借他人脱身、任由旁人替自己赴死,难免会在储君心中落下一个怯懦自私的恶劣印象,好不容易得了青眼,一条通天大道已经隐隐成型,又怎么能不小心谨慎。
王家千金眸光微转,刻意停顿片刻,似是心生愧疚、万般无奈,方才轻声补叙,巧妙为自己开脱洗白。
“那姑娘当时自行在脸上涂抹黑炭,刻意改换容貌,又穿简约衣物扮作浅淡男装,行迹鬼祟,格外惹眼,这才被贼人一眼盯上,连累她遭此横祸,并非臣女刻意算计、借人替命,其实危急之时,臣女也曾动过挺身而出、自曝身份的念头…”
她点出前因,暗示那只替罪羊来历可疑,又柔声道:“可臣女转念一想,江州商贸繁盛、码头往来络绎不绝,江上水运乃是全州命脉,若是臣女当真被水寇掳走,全城百姓必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水寇猖獗至此,若连臣女这个州牧府嫡女都无法保全自身,往来商贾必然惊惧逃离,无人再敢途经江州水路,届时码头凋敝、商贸断绝,江州民生经济必将大受重创,父亲常说,江州百姓们全靠着这片水域才有富足生活,臣女片刻不敢忘…”
言至此处,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为保全全州安稳,安抚百姓商旅之心,臣女只能强行按捺心绪,隐忍自保,不敢贸然现身,连累一方水土。”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备,将一场贪生怕死的避祸之举,硬生生包装成了顾全大局、舍己为公的隐忍大义。
她话音刚落,一旁贴身随行的吴妈妈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半步,语气急切恳切。
老奴知姑娘素来心善仁厚,悲悯众生,但此事万万怪不得您,那陌生姑娘形迹可疑、藏头露尾,来路不明、举止怪异,依老奴看,说不定便是这群水寇提前安插在船上的内应,故意潜藏在船客之中,伺机而动,贼人抓错于人,大概率是想故意设局,引诱小姐心善现身,自投罗网!”
“此言有理。”
王昌杰细细听完经过,当即抚须颔首,深以为然,眼底满是对女儿的维护与认可。
“这伙水寇狡诈阴狠、作恶多年,心思歹毒至极,行事步步算计,绝不会随意错抓无辜之人,那女子要么来路诡异、形迹可疑,暗藏猫腻,要么便是匪寇安插的眼线内应。”
他身居官场多年,深谙避祸揽功、洗白过错的门道,瞬间便洞悉了女儿的心思,三言两语便抹去女儿身上的瑕疵,还不忘宽慰:“我儿无需心生愧疚、自我苛责,此事从头到尾,皆与你无关,绝非你的过错。”
在他心中,自家金枝玉叶、悉心教养的掌上明珠,险些葬身匪寇之手、丧命江面,本就是无妄之灾、天大委屈。
如今侥幸得脱、安然无恙,不过是苍天庇佑、吉人天相。
至于那个被错认顶替、葬身湖底的陌生女子,十有八九跟那群歹人是一伙的。
就算不是,那也是她的命。
恰逢其会、能替他女儿来挡灾,也算是她的福气。
命数使然,根本不值一提,更不配让他的女儿背负半分愧疚。
父女二人一唱一和,婆子从旁佐证圆场,将一场惨烈的替命惨案,轻轻巧巧化作了匪寇狡诈、天命侥幸的意外。
完美抹去了所有自私与凉薄,只为保全王家颜面与少女名声。
压下心中对女儿侥幸脱险的余悸,王昌杰郑重朝着谢晋白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铿锵:“微臣在此向殿下保证,必即刻调动全州兵力,加急清剿江上匪寇,连根拔除贼巢余孽,肃清大城湖水路祸患,早日还江州水域一片安宁太平,护一方商旅百姓安稳。”
话至此处,官船被劫案的表层风波就应该揭过了。
毕竟区区地方水寇作乱,于寻常州县百姓而言是灭顶祸患,可对执掌天下三军、见惯边境大战、沙场杀伐的储君来说,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地方琐事,不值深究。
谢晋白素来把控大局、举重若轻,自然不会在这类地方政务上过多纠缠、反复问责。
他神色淡然,无有表态,亦无追问,周身气场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见他没有继续追责的意思,王昌杰心中悄悄松了口气的同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他顺势转头看向身侧的女儿,温声道:“你母亲在家日日盼你归来,多日忧心难安,你且回后院看看她,好生静养休整。”
收到父亲的眼色,王家千金唇角微抿,乖巧颔首,柔声应道:“女儿知晓。”
语罢,她强压下心头方才被储君垂眸问询的悸动,忍不住轻轻抬眼,目光怯怯落向那道修长身影上。
少女心事懵懂缱绻,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羞怯与倾慕,白皙面颊染上一层浅浅绯色,恰似春日初绽的桃花,温婉动人。
她微微屈膝,身姿柔软,行了一记标准又娇柔的福身礼,音色清脆婉转,如黄莺出谷,百转千回,藏着全然不加掩饰的旖旎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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