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免得一众官员个个松弛孱弱,形同酒囊饭袋”,他自知太过失礼直白,终究压在心底未曾说出口。
可其中未尽的自省与愧意,坦荡直白,尽数流露在眉眼举止之间。
谢晋白何其通透,一眼便洞悉了他藏在心底的未尽之言。
素来沉静淡漠的眉梢微微轻扬,这才真正正眼审视起眼前这位江州最高长官。
身为当朝储君,他见惯了朝堂之上趋炎附势、虚与委蛇的庸碌官员,也阅尽无数地方敷衍了事、得过且过的封疆大吏。
难得遇见这般懂得自省、敢正视短板、有心整顿风气的地方臣子,心底不由多了几分淡淡的认可。
他本耐着性子,打算从容问询、循序渐进,细细打探此次寻人相关的线索。
可身侧的赵仕杰,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焦灼。
自嘉云关得知魂魄线索,确认陈敏柔的飘零魂体落脚江州大城湖水域后,他便日夜兼程、心神紧绷,两日两夜未曾合眼,满心满眼皆是寻人之事,心中焦灼早已积攒到极致。
此刻终于抵达目的地,踏足江州州牧府,他哪里还顾得上朝堂尊卑、官场规矩、君臣沉稳。
一切繁文缛节、客套礼数尽数被他抛诸脑后,他径直越过身侧的谢晋白,上前一步对着王昌杰道:“殿下与我此番不辞千里,秘密奔赴江州,不为巡查吏治、不为体察民情,只为专程寻一人,此事紧要万分,还望王大人倾力相助。”
语气急切直白,毫无半分迂回。
“不敢!不敢!”
王昌杰连忙躬身垂首,神色恭谨惶恐,姿态放得极低,对着上首道:“殿下亲临鄙地,是江州之幸,但有吩咐,无论何事,微臣定竭力办妥,万死不辞!”
谢晋白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声线平缓无波,“孤问你,江州大城湖沿岸水域,可曾有一片长势茂密的槐树林?”
大城湖乃是大越王朝横贯南北的顶级水系,流域辽阔无垠,横跨数州疆域,水系错综复杂、支流万千。
江州不过是其流经的其中一处地界,偌大湖域延绵百里,村镇水泽星罗棋布。
虽已通过术法线索,将目标槐树林精准锁定在江州段湖域内,缩小了极大范围,可这片水域依旧广袤难寻。
王昌杰虽是镇守一方的三品封疆大吏,总领江州全境军政民政,管辖范围辽阔,下辖郡县、村镇、水泽无数。
王昌杰虽是镇守一方的三品封疆大吏,总领江州全境军政民政,管辖范围辽阔,下辖郡县、村镇、水泽无数。
可他平日里都是坐镇府衙处理公务,统筹全州要务,又怎会面面俱到,熟记湖域沿岸一处小小槐树林的具体位置?
被这般猝不及防精准发问,他当即微微一怔,愣了短短数息。
转瞬便快速回过神来,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想出稳妥对策,连忙恭敬回道:“殿下稍候,此事极易,微臣即刻让人取来江州全境水路舆图,细细比对查找。”
此话一出,本就心急如焚的赵仕杰当即眉头紧蹙,眼底浮起明显的不耐与愠色。他素来沉稳温润,极少这般失态,可事关妻子下落,早已乱了平日心性。
“王大人未免太过本末倒置,亦太过愚钝,”
赵仕杰语气冷硬,直言不讳,“殿下执掌三军、总领天下军务,手中囊括大越全境所有水文、地势、边防舆图,精细程度远超地方馆藏,若我等只需一张寻常舆图,何须千里迢迢从嘉云关奔赴江州,专程前来寻你?”
第639章 :州牧府
此言字字犀利,直击要害。
别说区区一座江州的地方舆图,便是整个大越王朝的山川水系、边防要塞总图,最精细、最权威的版本尽数汇总于东宫与兵部,尽在谢晋白掌握之中,根本无需假借地方之手。
难得面见储君,能亲自跟未来皇帝对话,却接连被赵仕杰打断。
且对方还当众言语驳斥、步步紧逼,再好的脾性也难免生出火气。
更何况王昌杰身为实打实的三品封疆大吏,镇守江州数年,手握一方军政实权,平日里在辖地之内说一不二、威严深重,何时被人这般不留情面当众诘难质疑。
他神色微沉,淡淡道:“赵大人未免太过心急,殿下尚且未曾发话,大人便急于否定下官,是否太过?”
京官品级虽看似略尊半级,可赵仕杰并无实地实权,而他手握江州实打实的管辖权力,二人本就无实质高下之分。
如今储君尚且沉默端坐、未曾有半句不满,对方却屡屡越俎代庖、言语冒犯,咄咄逼人。
若他一味卑躬屈膝、忍让退缩,全无半分风骨底气,反倒显得江州官员皆是趋炎附势、懦弱无能之辈,不仅折了自身颜面,更丢了地方朝堂的底气。
王昌杰稍稍停顿,收敛谦卑笑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底气,不冷不热地缓缓回道。
“下官调取舆图,并非敷衍了事、盲目搪塞,而是舆图可定大体方位、圈定水域范围,再传唤常年往来大城湖、熟稔沿岸每一寸水土地貌的老渔民、老船户入府问询。”
寻常官图只记山水大势,湖域林间细碎景致、隐秘林地,从未录入典籍舆图,唯有常年以此为生的本土百姓,方能知晓具体所在,若无舆图划定大致区域,漫无目的寻访,更是耗时费力、徒劳无功。
一番话条理分明、思虑周全,既化解了自身窘境,又点明了行事关键,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瞬间稳住了场面。
“行了,”
谢晋白指尖轻抬,随手将手中温热的茶盏搁在案几之上,清脆的落盏声淡淡响起,恰好打断了厅内二人一来一回的口舌机锋。
他神色淡然,无半分波澜,不追究方才赵仕杰的急躁,亦不点评王昌杰的稳妥,只沉声吩咐:“既如此,速速安排人手,尽早寻得线索。”
“是!”
王大人敛尽方才争辩的锋芒,再度躬身垂首,恭谨应答。
他余光悄然扫过一旁面色依旧紧绷的赵仕杰,不敢再多言半句,只恭敬回话,“请殿下稍作歇息,微臣即刻去办。”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角落静立待命的两名贴身侍从,低声快速吩咐下去。
二人领命,躬身退离厅堂。
一人前去调取府中珍藏的全境水路舆图。
一人则火速出城,前往码头湖畔寻访常年深耕大城湖水域、熟稔两岸一草一木的老船户、老渔民。
待侍从退下,王昌杰再度转身,躬身请示,语气妥帖周到:“此刻日头正中,已至午膳时辰,来回寻访问询需耗费不少时辰,殿下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行移步用膳,稍作休整,待人手归来再细查线索不迟。”
他所言句句属实。
调取舆图不过举手之劳,可寻访熟识湖域地貌的渔民船夫,往返耗时、问询核实,必然要耗费许久。
与其枯坐厅堂空等,不如先行用膳歇息,兼顾礼数与情理。
谢晋白微微颔首,应下了这份体恤安排。
时值夏初,时节恰好,北地并未步入盛夏酷暑,轻风微凉、天光清透,气候温润怡人,最是舒爽。
州牧府深谙待客之道,将午膳布设于室外临水回廊之畔,避开室内闭塞沉闷,借着庭院清风、花木景致,尽显雅致周到。
王昌杰躬身在前,姿态谦卑恭谨,脊背微躬,全程不敢有半分端架子、失礼数,小心翼翼在前引路,带着一行人穿过层层庭院回廊。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侧翠竹掩映、花木扶疏,精致的抄手游廊迂回环绕,行至中段,一座雕花精巧的垂花拱门前映入眼帘。
朱红门框搭配精致垂莲木雕,檐角纹饰雅致繁复,是内宅与外院的分界之所,清幽庄重,尽显世家官邸的规整气韵。
正当众人缓步将至拱门之时,侧边庭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窸窣响动,伴着细碎脚步声,打破了庭院的静谧。
众人下意识齐齐偏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七八名丫鬟婆子簇拥着一道纤细身影,正匆匆朝这边走来。
一行人皆是步履匆匆、神色疲惫,瞧模样应当是刚从府外归来,风尘仆仆、未曾休整。
细看之下,那队伍末尾,还有两名仆役抬着简易软榻,隐隐看得出上面躺着人影,似是随行受累之人。
而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位年约二八的少女。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褴衫,料子粗糙、样式朴素,一头乌黑长发简单编成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肩头,不施粉黛、不佩钗环,是最质朴寻常的乡村女子装扮。
可这般朴素至极的打扮,却让她被一众穿戴齐整的奴仆层层围护在正中,待遇格外不同。
寻常乡野女子,绝无可能在规制森严的州牧府中享有这般簇拥护持的待遇,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两拨人在垂花拱门前相逢,距离极近,避无可避。
那麻花辫少女见状,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垂敛着眼帘,身姿轻柔上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声线轻柔温婉:“女儿见过父亲,见过诸位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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