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动她素净的衣摆,也吹散了她积压多日的沉郁。
头一回,自家主子出门赴宴,愿意带个姑娘走,属实是一桩新鲜罕事。车前等候已久的沈珥,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崔令窈身上掠过,细细打量。
见她身姿温婉、神色沉静,并无半分寻常姬人的谄媚轻浮,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撩开厚重的车帘,“姑娘,请上车。”
崔令窈轻轻颔首,踩着脚边备好的矮凳,怀中紧紧护着装满银钱细软的包袱,侧身踏入车厢之内。
车厢内已然燃着一盏小巧琉璃烛灯,暖橘色的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婆娑错落,将狭小的车厢衬得暖意融融。
沈庭钰慵懒闲适地斜靠在微凉的车壁上,身形挺拔松弛,大半张侧脸隐在深浅交错的阴影之中,明暗难辨。
自崔令窈的角度望去,恰好能将他的侧脸轮廓尽收眼底。
高挺利落的眉骨,直挺流畅的鼻梁,线条干净的人中,轮廓分明的薄唇,一线勾勒到底,毫无瑕疵,每一寸线条都生得极为精致利落,浑然天成,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风骨。
世人皆道月下观君子,灯下赏美人,此刻崔令窈心中暗自感慨,这般绝美风骨,倒是反过来灯下观君子,更显风华无双,半点不为过。
她没有贸然惊扰,而是放轻手足,在车厢对面的角落落座,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恭谨,全程安静无声。
待她坐定,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喧嚣。
车夫轻轻扬鞭,马蹄踏过青石板路,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辘辘作响,载着两人稳稳前行,渐渐驶离巍峨肃穆的平王府。
将那座困住她多日的牢笼远远抛在身后。
第599章 :上当
车厢微微颠簸,烛火随之轻轻晃动。
沈庭钰缓缓抬手,轻揉微微发胀的眉心,方才席间浅酌的酒水渐渐泛起后劲,带着一丝浅浅的倦意。
他掀眸抬眼,目光淡淡落向角落端坐的姑娘。
此刻的她,早已换下了席间那身轻薄艳丽、极尽媚态的舞姬纱裙,一身素色布衣干净素雅,乌黑的长发仅用两支简约的素银簪子规整束起,无珠翠点缀,无艳色修饰。
坐姿端正雅致,脊背挺而不僵,眉眼沉静温婉,周身气质清冷干净,褪去了所有风月脂粉气,半分狐媚逢迎的姿态都无。
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她是高门世家长大、饱读礼教、教养极佳的大家闺秀,断然想不到,这是一名常年周旋权贵、以色侍人、供人取乐的王府家伎。
这般反差,实在太过违和。
沈庭钰心底暗自轻哂,拂去脑中纷乱的念头,压下心底微妙的诧异,薄唇轻启,语声清淡平缓,直入正题:“说吧。”
短短二字,意蕴分明。
他要听她解释所有蹊跷。
解释她究竟在何处见过自己。
解释初见那一瞬间,为何是那种撞见熟人时,错愕失态的眼神。
解释所有藏在谎言之下的隐情。
他今夜破例将她从平王府带出,已然给足了她机会,如今,该轮到她答疑解惑,消解他心中所有疑虑。
崔令窈唇角微微抿紧,心绪翻涌不定。
方才收拾行囊之时,她便早已仔细思虑过说辞。
若是再像席间那般随口敷衍、牵强扯谎,暂且蒙混过关倒也罢了,可一旦再次被他拆穿,只会坐实她刻意欺瞒、心怀不轨的嫌疑,被认定是平王府刻意安插、伺机接近他的细作棋子。
届时,所有铺垫尽数作废,他会不会毫不留情再将她送回平王府?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逃离囚笼,绝不能再重回那水深火热之地。
心中念头刚落,像是印证她的猜测,对面沈庭钰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字字清晰入耳:“若再有半分欺瞒,你便哪里来回哪里去。”
崔令窈闻言一滞,抬眸默默望了他一眼。
落在沈庭钰眼中,那眼神简直透着股幽怨,仿佛他说了多过分的话。
这种感觉格外古怪,让沈庭钰心底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别扭与怪异。
他暗自思忖,大抵是席间酒水后劲翻涌,才让他生出这般微妙错觉。
他随即敛去心绪,直起身形,不再慵懒倚靠车壁,抬手提起案上凉茶,自斟自饮,仰头一饮而尽,用清冽茶水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自在,神色愈发淡漠沉稳。
“我身边不留存疑迹、藏隐秘的人,”
他垂眸看着空了的茶盏,语气冷静通透,“你的出身过往,我既然亲自将你带出王府,便不会再深究计较,但所有蹊跷疑点,你必须一一说清。”
再不堪的出身,他既已经知情,就不会再为此过不去。
但他不接受身边留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崔令窈。
她骤然清醒,脱离平王府,从来不等于重获自由。
她依旧是奴籍之身,不过是从平王府的私产,换做了沈庭钰名下的奴仆,依旧身不由己。
想要离京去寻陈敏柔踪迹,要么恢复良籍、办妥正规路引,要么便要得现任主子点头应允、放她离去。
自由,从来没有真正降临。
思及此,崔令窈抬眸望向他,眼神认真而恳切,小声道:“我身上的际遇离奇,寻常人难以理解原委,但我愿意尽数告知公子,只是等公子听完所有真相,可否高抬贵手,放我自由离去?”
又在谈条件。
又是这样的眼神。
紧张中,透着几分小心翼翼,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沈庭钰哪里还会上当。
先前他尚且以为,她费尽心思、冒险示弱求救,是想攀附于他,留在他身边求得安稳庇护。
纵然她的手段浅薄稚嫩、一眼便能看穿,但不知为何,他依旧选择顺水推舟,成全了她的心愿,将她带出泥沼。
可他万万没想到,前脚刚踏出困锁她的平王府,她后脚便迫不及待的开口求去。
哪里是想留在他身边,分明只是利用他从平王府脱身。
得手之后,便立刻弃之如敝履。
沈庭钰眸色微沉,心底掠过几分微妙的冷意。
他撂下手中茶盏。
瓷盏落案,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引得崔令窈抬眸望来。
沈庭钰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微凉的笑意,语声平缓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我看着,是不是格外好说话?”
以至于让她一而再、再而三肆意试探,步步逾矩,蹬鼻子上脸,屡屡与他谈条件、赌人心。
崔令窈被他微凉的笑意盯得心头一紧,开口解释:“我没有半分冒犯的心思,之所以一再冒昧恳求,皆是情势所迫,我知道与今夜席上所有权贵子弟不同,想要离开王府,希望只能寄于你身上。”
一句“你与旁人不同”,落在寻常人耳中,大抵只会当作低位者刻意谄媚、攀附讨好的虚言。
一个身份卑微、以色侍人的王府家伎,初见不过半晚,便贸然夸赞品性殊异,任谁听来,都是刻意逢迎的奉承说辞。
可崔令窈语声坦荡恳切,眉眼间唯有一片赤诚笃定,全然没有刻意吹捧、曲意讨好的轻浮姿态,反倒像是在平静阐述一件毋庸置疑、扎根心底的事实,真挚得挑不出半分破绽。
沈庭钰静静听着,从她的语调神色里,嗅不出半分阿谀奉承的刻意。
心底莫名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滋味,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微妙得让他心绪微滞。
他再度抬手提起茶壶,徐徐给自己斟满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清冷茶水滑入喉间,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波澜。
沈庭钰心烦意乱,撂下茶盏。
瓷杯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轻脆的闷响,他神色褪去方才的浅淡慵懒,添上几分严肃冷沉,语气不容置喙。
第600章 :鬼神之说
“不必再谈条件,也无需顾左右而言他,即刻将你口中的隐情如实禀来,你所言若是属实,我自会酌情考量,应允你离去的请求,可若你依旧满口虚言、刻意欺瞒,我别无选择,只能将你送回平王府。”
这番话字字铿锵,没有半分松动退让,彻底封死了她拖延、周旋、说谎的退路。
也没有了周旋的余地。
车厢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斑驳晃动,将狭小的空间衬得愈发静谧压抑。
对面人久久不答话,沈庭钰也不催促。
他耐性极好,静静端坐等候,修长的手指微微曲起,指尖轻叩面前的小木茶案,节奏缓慢而规整,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车厢里格外清晰。
一下一下,轻轻敲在人心上,平添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良久,他狭长的眼眸微微掀开,目光沉沉定定落在对面人身上,将她所有踌躇不安的模样尽收眼底,有些费解道:“你在顾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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