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钰闻言默然,不再言语,只是落在崔令窈身上的目光,已然彻底变了模样,裹挟着复杂、探究,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敛。


    崔令窈心脏咯噔了下,生怕他就此误会自己,彻底断了搭救她的念头,连忙压低声音急切解释:“公子,外人所见皆是假象,这其中另有万般隐情,若公子愿意出手搭救,带我离开平王府,我定将所有原委、所有苦衷,一一坦诚告知,绝不隐瞒半分。”


    隐情?


    还能有什么隐情。


    无外乎是迫不得已、身不由己之类的说辞。


    沈庭钰心底了然,平王府不至于逼良为娼,府中家伎皆是自幼签下卖身契、被府中刻意调教培养的棋子。


    从小到大循序渐进灌输风月手段,日日教习逢迎之术,早已被磨去所有自我,主家吩咐何事,便只能乖乖依从。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隐情了。


    接下来的整场酒宴,沈庭钰再未主动与她多说一言一语。


    崔令窈为他斟的酒,他尽数坦然饮下,动作从容自然,却自始至终,未曾再抬眼分给她一缕目光,彻底将她视作寻常无差的侍姬。


    冷淡疏离,分寸尽显。


    这般彻底的漠视,让崔令窈心底的忐忑愈发浓烈,一颗心高高悬起,始终无法落地。


    她数次想要开口低语,再三恳求,劝他应允搭救自己离开,可每每抬眸,都见他已然侧身与身旁友人闲谈说笑,谈吐从容、气度斐然。


    她身份卑微,只是席间供人取乐的陪侍姬人,规矩森严,万万不敢随意插嘴打断权贵闲谈,只能硬生生将所有话语咽回腹中,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


    …………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皎洁月光洒落王府庭院,喧嚣了整夜的宴席也渐渐步入尾声。


    满堂宾客大多酒意酣沉、眉眼迷离,纷纷放肆搂着身侧侍酒的舞姬,耳畔尽是低声调笑、亲昵呢喃,姿态狎昵,看着不甚体面。


    平王世子身为东道主,早已提前备好雅致客房,抬手示意一众舞姬,笑语吩咐:“诸位好好伺候各家公子歇息。”


    一众舞姬柔声应诺,温顺乖巧,逐一搀扶着各自侍奉的宾客,步履轻盈地转身退离宴席,前往各处客房。


    不过片刻,席间宾客便散去大半。


    平王世子含笑看向沈庭钰,语气热忱周到:“沈兄难得来赴宴,天色已晚,不妨就在府中留宿一晚。”


    言罢,他目光意味深长地扫向身侧静默伫立的崔令窈,眼底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淡淡补了一句:“莺儿身子已然休养多日,早已无碍,今夜正好伺候沈兄安歇。”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暗含示意,摆明了是想让崔令窈主动上前奉承表态、乖巧逢迎。


    在他眼中,一个以色侍人、卖身王府的家伎,根本谈不上半分娇贵,不过是供权贵取乐的物件,方才得了沈庭钰几分注目,便似拿捏了底气,故作矜贵沉默,实在可笑。


    今夜这般绝佳机缘,已是她天大的福气,岂有她推辞的余地。


    但崔令窈又不是真正的舞姬,她从没干过伺候人的活计,又哪里懂得察言观色。


    接到平王世子的眼神,还以为他在警告自己今夜好生伺候,身体顿时一僵,忙看向一旁的沈庭钰。


    满眼都是,——不会吧?


    ——你不会真有这心思吧?!


    “……”沈庭钰唇角微抽,偏头避开她的眼神,站起身道:“明早还有事,不宜留宿,今夜多谢世子款待。”


    他今夜虽饮了不少酒,但这会儿眼神还算清明,没什么醉意。


    不到回不了家的地步。


    平王世子见状,便也不再执意挽留,笑着顺势圆场:“既然沈兄有事,我也不留你了,不过今夜宴席未尽兴,改日我们再齐聚一堂,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他漫不经心扫过一旁僵立不动的崔令窈,眼底笑意微敛,掠过一抹隐晦的冷意。


    心中暗自不满,只觉这个莺儿实在太过蠢笨,全然不懂人情世故。


    今夜沈庭钰明显对她另眼相看,正是借机附和挽留、讨好贵客的绝佳时机,她却杵在原地呆若木鸡,半分眼色都不会看,半点场面都不会撑。


    这般愚钝木讷、不懂逢迎的性子,着实没有调教到位,怎堪出来待客?


    他已然在心底打定主意,此事过后,定要吩咐管事事嬷嬷,将人好好严加调教一番,磨一磨她这身不入流的性子。


    就在平王世子暗自盘算之际,沈庭钰清淡平和的声音骤然响起,陡然打破了席间的沉寂。


    “我瞧着这位……”


    第598章 :带走


    言至此处,他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向身侧。


    也不知哪里来的默契,崔令窈当即心领神会,道:“莺儿。”


    沈庭钰微微颔首,神色淡然,不紧不慢接续方才的话语,字字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我瞧着莺儿姑娘聪明伶俐、性子沉静,我身边近日正好缺个研墨奉茶、打理杂务的近身丫头,不知世子可否割爱?”


    此言一出,原本寥寥数人、已然临近散场的宴客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满堂余留的宾客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皆是不可思议。


    堂堂国公府嫡长孙,身份尊贵、前程无量,竟主动开口讨要一名出身卑微、常年待客的王府舞姬,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若换做那些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行这见色起意之事,众人尚且能理解,可沈庭钰偏偏是京中世家子弟里数一数二的洁身自好之人。


    素来清心寡欲、不近女色,从未有过半点风流绯闻。


    这般清冷君子,此刻竟主动讨要一个风月场上的伎人,实在反常至极。


    就连见惯风月往来、深谙人情世故的平王世子,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错愕。


    他怔怔看向气度矜贵的沈庭钰,半晌才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在身侧崔令窈的身上,那眼神复杂又古怪,掺杂着探究、诧异与玩味,百般情绪交织,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崔令窈被这一道道古怪审视的目光包裹,浑身莫名发紧,心底隐隐不适,只能微微偏头,刻意避开众人的打量。


    而始作俑者沈庭钰,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席间异样的氛围,也无视周遭投来的探究目光。


    他身姿挺拔如松,静静立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追问:“不知世子可愿割爱?”


    平王世子瞬间回过神,当即收敛眼底诧异,爽朗大笑出声,快步走下台阶,行至沈庭钰面前,上前抬手轻拍他的肩头,态度热忱又亲近。


    “沈兄说笑了,谈何割爱,别说一个家伎,便是我府中在册的侍妾,只要沈兄看得上,愚兄也全然舍得。”


    这番话语分量极重,示好之意直白恳切。


    妾氏虽不及正妻尊贵,却也是需要纳妾文书,有正经名分的。


    遑论能给王府世子当妾氏,也绝不会是小门小户的姑娘。


    她们生下的子嗣,也都是宗室血脉,哪里有轻易就将王孙公子们的生母送人的道理。


    平王世子此言,已然是给足了沈庭钰脸面,极力想要拉拢交好。


    沈庭钰也很给面子,拱手施礼,连道不敢当。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客套寒暄间,就敲定了崔令窈的去留。


    见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骤然得偿所愿、欢喜得怔愣失语,沈庭钰轻轻摇头,道:“还不去收拾你的物件,随我离开。”


    “……是!”


    崔令窈猛然回神,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与庆幸,恭敬应下一声。


    原主身为王府头牌舞姬,多年来深得宾客们喜爱,上头主子也多有赏赐,当然积攒了不少金银细软、名贵首饰,家底颇为丰厚。


    崔令窈心知自己日后还要伺机离京、远赴北方,路途遥远,花销甚大,这些银钱财物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万不能空手离开。


    只是此刻时间紧迫,沈庭钰要连夜离开,根本容不得她细细清点收拾,更不可能让她带着大大小小的箱笼。


    她匆匆赶回自己居住的院落,不敢多做耽搁,迅速寻来一块素色布巾,将最值钱的珠宝首饰、便携银钱尽数收拢包裹,简单捆扎妥当。


    至于原主余下带不走的衣物陈设、零碎财物,她分毫没有留恋,尽数分给了院落里平日里与原主交好、时常相互照拂的一众舞姬。


    既了结了原主平日里的情分,也彻底斩断自己与这座囚笼王府的过往牵绊,干干净净,准备奔赴新生。


    夜色沉沉如墨,笼罩整座京城,巍峨恢宏的平王府朱门大开,厚重的门扉褪去了白日的肃穆,在黑暗中静静伫立。


    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一架乌木黑漆马车静静候着,马蹄轻敛,鸦雀无声,唯有车辕上悬挂的琉璃灯笼映出暖黄微光,破开沉沉暗夜。


    崔令窈怀抱简单收拾好的布包包袱,步履轻缓地走出王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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