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一个王府家伎,出身卑微、身如浮萍,纵有隐秘,又能惊天动地到何处?
他早已暗自揣测过无数可能,最多便是她是平王府刻意安插在权贵身边的眼线棋子,专为打探消息、拉拢人脉。
可即便如此,也根本不足为惧。
他入仕时日尚短,如今不过身居吏部侍郎一职,纵然年少有为、前程可期,奈何资历尚浅,尚未触及朝堂核心权势。
在权贵云集、世家盘根错节的京城之中,这般职位并不算顶尖权重,根本不值得堂堂平王——当今圣上的嫡亲兄长,实打实的皇室至亲,大费周章布下美人局,耗费心力算计拉拢。
更何况,若真是刻意布局,平王府绝不会让一个刚经历小产、身子孱弱、状态不佳的女子来执行这般精细算计。
从头到尾,此事处处矛盾、情理不通,根本站不住脚。
望着她反复踌躇的模样,沈庭钰道,“无论你藏着何种隐情,只管直言无妨,即便你背后另有主子,我亦保证不会因此向你发难追责。”
这话已然是极致的宽待与信任,换做旁人,早已感念恩情、尽数坦白。
可崔令窈依旧心头忐忑,唇瓣微微颤动。
她抬眸望着他沉静深邃的眼眸,轻声道:“我所藏的隐情,太过离奇荒诞,我怕公子听闻之后,只会当做无稽之谈,觉得我满口谎言、刻意糊弄。”
沈庭钰神色淡然,语气笃定沉稳:“无需多虑,真假虚实,我自有论断。”
说到这儿,她还能说什么?
崔令窈深吸一口气,彻底拿定主意,抬眸正视着眼前的人,“公子可信鬼神之说?”
话音落地,本就寂静的车厢再次陷入凝滞。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沈庭钰沉静的面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他预想过无数种答案,揣测过她的所有隐秘,或许是被逼为棋子的苦衷,或许是身不由己的委屈,或许是藏于暗处的身份。
却唯独没有料到,她张口便是这般荒诞离奇的问句。
他双唇微抿,深邃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面容隐没在阴影处,不辨喜怒。
见他沉默不语,崔令窈有些紧张,小心翼翼抬眼觑了他一眼,轻声追问:“你是……不信吗?”
也是。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个时辰,初见未满一日,萍水相逢、身份悬殊。
这般超脱常理、荒诞不经的离奇际遇,若非是她亲身经历、死过一次又重活一世,亲眼见证轮回借身的玄妙,换做任何人听闻,都会只当是疯言妄语、无稽之谈。
生怕他认为自己在撒谎,真将她送回那平王府,崔令窈不自觉紧紧攥住素色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沈庭钰眼角余光瞥见,惊愕荒唐感,突然就消退了不少。
他淡淡道:“什么鬼神之说,你且从头道来。”
“……是,”
崔令窈道:“我并非刘莺儿。”
因为紧张,她原本清亮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缓缓道出所有真相:“四日前,刘莺儿小产而亡,我不知何故竟然成为了她,醒来便在她的身体里。”
这一句话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方寸车厢之内,冲击力骇人至极。
哪怕是素来沉稳自持、心绪极少外露的沈庭钰,眼底瞬间盛满了真切的惊愕,周身从容淡然的气场轰然碎裂。
借尸还魂……
这般荒诞离奇、只存在于市井酸腐秀才编撰的话本子里的虚妄桥段,他自幼读到无数,向来只当是世人杜撰的猎奇谈资,从未信以为真。
可此刻,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正神色恳切地告诉他,这般虚妄诡谲的怪事,竟是她亲身经历的真实际遇。
荒谬!
离谱!
全然不合常理!
沈庭钰眉心骤然蹙紧,有种被戏耍的荒唐感,本能便要开口厉声喝斥。
斥责她一派胡言、满口鬼话。
可冰冷的呵斥已然抵至唇边,对上她恳切的眼神,不知为何,终究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句低沉克制的问询:“那你是谁?”
既然她不是刘莺儿,那究竟是谁?
他心底瞬间掠过无数思绪。
初见时她那错愕熟稔的眼神绝不是作假,那是撞见旧识才会有的真切失态。
足以见得,她必然是他相识之人。
可他二十年来潜心治学、深耕仕途,心性清冷,从未沉溺儿女情长。
至今未曾娶妻纳妾不说,身边更无亲近女眷。
京中各家适龄贵女,皆是恪守礼教、端庄自持,往来交际始终守礼有度,从未与任何女子走得亲近。
层层梳理下来,沈庭钰实在想不通,眼前这女子,究竟是他相识的何人。
此刻压力尽数落在崔令窈心头。
她倒是想到个人,但她不确定对方这会儿是活着还是死了,哪里敢贸贸然去用人家的身份。
一旦出错,那她真成满嘴谎言的骗子了。
不过瞬息的迟疑停顿,落在沈庭钰眼中,便成了无言以对、谎话被戳穿的窘迫。
他眼底残存的些许错愕尽数褪去,温度骤敛,眸光倏然变冷,字字带着冰碴:“这就答不上来了?”
第601章 :坦白
原来通篇都是假话。
方才那些忐忑不安、恳切陈情,全是精心伪装的戏码。
他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弧度,真是气急而笑,“我今夜怕是中了邪。”
素来理智清醒、分寸自持的他,为一个初见不过数个时辰的女子屡屡破例,心绪被她几番牵动起伏,就连那样的鬼话都差点信了。
到头来,还是通篇荒诞无稽的谎言与糊弄。
沈庭钰语声微凉,带着几分自嘲与薄怒。
眼见他面色彻底沉冷,周身气压低到极致,眼底怒意翻涌,显然已是信了自己通篇欺瞒,若是再含糊推诿、迟疑不语,必会被他认定是刻意糊弄的骗子,转头便送回平王府。
崔令窈再不敢有半分挣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忐忑,咬着牙坦然坦白:“我是崔令窈。”
三字落定,清晰分明,没有半分含糊。
沈庭钰闻言微微一怔,眸色微动,脑中飞速检索记忆,只觉这名字隐约耳生,却并无深刻印象,一时无法对应到具体之人。
见他神色茫然,崔令窈随即补充,“我乃昌平侯府嫡长女,是谢晋白明媒正娶的妻子,约是两年前与他成婚。”
系统说过,随着两个世界的不同之处越多,这个衍生小世界开始缓慢成长为独立的世界,独属于它的时间法则也在开始孕育。
因此,才导致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紊乱。
而现在,距离她和谢晋白成婚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年。
也就是说,她离开已经有两年之久。
沈庭钰听完这番话,只觉荒诞感更甚,如同听闻天书奇谈,神色满是难以置信,怔怔开口确认:“你说,你是太子妃?”
短短两年,时局更迭,谢晋白早已登顶储君之位,成为当朝太子。
崔令窈轻轻点头,语声平静:“正是。”
“荒唐!”
沈庭钰压着怒意,低声厉喝出声,眉眼间满是凛冽威严:“太子妃体弱多病,常年居于行宫静养,你如今却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太子妃,借平王府家伎尸体还魂,可知冒充皇族亲眷,诋毁皇室声誉是何等罪名?”
厉声质问落下,崔令窈瞬间语塞,彻底哑然。
她怔怔愣在原地,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原来在她决然离去、抛下一切之后,谢晋白竟是对外这般遮掩她的消失,以体弱静养为托辞,瞒过了满朝文武与天下人。
史书之上本该无妻无子、绝嗣而终的帝王,在这偏移的时空里,早已拥有过一位正妻,足足两年。
两年,这足以记入史册了。
——至少,他已经改写了史书上的无妻命运。
果然,她的骤然离世、异世借身,彻底撬动了原本的历史轨迹,让两个世界的发展进程彻底错位。
所有一切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难怪时间线彻底紊乱。
数息失神过后,崔令窈敛去眼底酸涩怅然,苦笑着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的坦诚:“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大婚当夜不知遭遇何种变故,我的记忆模糊不清,再次苏醒之时,便已然身在刘莺儿这具躯体之中,处境确实身不由己。”
她挑挑拣拣的说着,轻描淡写带过核心隐秘,只简单道明自己的身份与离奇际遇,隐瞒了系统、异世轮回等更为荒诞的内情,未曾尽数和盘托出。
至于自己为何会魂魄移位、借身重生,她至今毫无头绪,无从解答。
沈庭钰虽不是专职刑讯,可入仕几年,也曾见证过数桩朝堂重案,眼光毒辣、心思敏锐至极。
一眼便看穿她言语间的保留,清晰察觉她眼底藏着未尽之言,分明还有重大隐情未曾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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