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要迈步离去,一心只想回到后院守在妻子身旁。


    “站住!”


    老皇帝见状怒极,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杯盏相碰发出刺耳脆响。


    他厉声呵斥:“妇人生子本就是寻常家事,你一个堂堂储君,凑在产房里又能如何?莫非你守在一旁,孩子便能降生得快些?”


    这话郑氏也曾在心中暗自揣度。


    但她身为岳母,只担心女婿守在一旁,女儿碍于颜面放不开手脚,难以全力生产。


    第568章 :污秽


    但她身为岳母,只担心女婿守在一旁,女儿碍于颜面放不开手脚,难以全力生产。


    可同样一番话,从帝王口中说出,意味便全然不同。


    字字句句都透着对女子生产之事的轻贱,以及对自己儿子的不满。


    谢晋白脚步一顿,依言停在原地。


    老皇帝见状,稍稍压下怒火,语气放缓,继续循循劝道:“你身居储君之位,眼界当放眼万里江山、朝野万民,岂能困于小小情爱之中,为一名女子牵肠挂肚、坐立难安?”


    换作朝堂之上其他臣子,或是暗中作对的政敌,几番这般阻挠规劝,早已触碰到谢晋白的底线,免不了要动怒发作。


    可眼前之人是大越天子,更是生养自己的生父,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肆意顶撞。


    谢晋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而上的燥郁强行压下,嗓音低沉而坚定:“分娩之痛,我无法替她承受,唯一能做的,便是守在她身侧,不让她独自一人面对这场磨难。”


    好一句不让她独自一人。


    老皇帝听在耳中,心中暗自感慨,自己的儿子,当真是世间难求的良人夫君。


    可他身处皇权顶端,看得透彻无比。


    ——深宫权斗之中,储君乃至未来帝王,最不该拥有的,便是这般纯粹绵长的情意。


    一念及此,老皇帝面色再度沉冷下来,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妇人生产之地素来污秽不祥,过往种种,朕可以既往不咎,但今日,你绝不可再踏入产房半步。”


    这句话落下,整座厅堂陷入死寂,唯有窗外风雨依旧呼啸不止。


    谢晋白目光定定看向面前的帝王,眉头微蹙:“父皇连夜顶着狂风暴雨亲临太子府,难道就只为阻止儿臣进入产房?”


    仅仅是因为妇人生产污秽?


    所以,专程跑一趟,阻止他进去守着?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必定还有其他阴谋算计!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闯入谢晋白脑海。


    ——他的父皇在拖延时间。


    这些老调重弹的闲话,只有劝诫,没有针锋相对的火药味。


    一点不重要。


    至少,在今日这样的情况下,一点都不不重要。


    皇帝之所以连夜赶来,翻来覆去说这些闲话,只为了拖延时间留住他。


    不让他回产房。


    为什么?


    答案昭然若揭。


    谢晋白心头巨颤,手脚在一瞬间都有些发麻。


    他再也顾不得礼数,也无暇继续追问,身形一动,便朝着后院产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老皇帝连声喝止,见谢晋白执意前行,怒极之下挥起衣袖,狠狠扫落桌案上的茶盏。


    青瓷器皿坠落在地,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下一瞬,厅堂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禁军统领沈希文一身劲装,率领十余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列队而入,众人个个神色肃穆,出现在门前。


    “拦下他!”


    “是!”


    沈希文挡在谢晋白面前,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为难:“还请殿下留步,莫要为难我等属下。”


    层层人马堵截在前,路被彻底封死。


    谢晋白脚步骤停,周身气场冷冽。


    皇帝扶着桌案站起身,道:“今日你若还认朕这个父皇,将自己视作儿臣,便听命行事。”


    这是太子府。


    里里外外都是谢晋白的亲信。


    若他真要抗命,这十来个禁军当然是拦不住他的。


    此时此刻,李勇和刘榕就领着一众亲兵在更外层,动不动手只等着主子一声令下。


    但君臣、父子的身份摆在这里。


    一旦动手,往小了说是藐视帝王,抗旨不尊。


    往大了说,便是乱臣贼子了。


    这场面,几乎已是刀刃相对。


    四周空气都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谢晋白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冷冽如寒刃,他猛地旋过身来,目光沉沉望向主位上的帝王,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火与焦灼:“父皇非要这般步步紧逼,刻意为难孩儿吗?”


    “逼你?”


    老皇帝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铁青,眉宇间凝着浓重的愠怒与失望。


    他扶着桌案站着,胸膛微微起伏,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朕对你自幼悉心栽培、寄予厚望,倾尽心血一路扶持,普天之下,论真心盼你前程坦荡、安稳顺遂之人,无人能出朕之右,你是朕最得意的继承人,朕又怎会存心加害于你?”


    此刻他暂且卸下九五之尊的帝王威仪,言语间全然是一位年迈父亲的口吻,苦口婆心规劝着执意执拗的子嗣,每一字每一句都听似情真意切,饱含长辈的期许与关怀。


    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雨雷鸣不绝于耳。


    谢晋白缓缓闭上双眼,哑声道:“这么多年,父皇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胸腔里郁积的烦闷与不安层层翻涌,待再次睁眼时,他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语气却依旧坚定无比:“窈窈于我而言,早已不止是结发妻子,她是我的命,她但凡受半分苦楚、遭遇一丝凶险,我便会痛彻心扉,您若当真疼爱孩儿,便请收手,万万不要对她动分毫心思。”


    在他看来,若是抛开朝堂权柄、皇家规矩,仅仅以父子身份相处,真正疼爱孩子的长辈,理应体谅并成全晚辈的心意,而非一味强硬阻挠,甚至暗中设局发难。


    这番直白的剖白,让老皇帝一时语塞,沉默下来。


    他心中思绪纷乱,暗自感慨,倘若自己只是寻常乡绅富户,家中产业不过几间宅院、薄田数顷,那么儿子钟情一人、痴心不改,他大可以视而不见,任凭其随心度日,根本无需多加管束。


    可他偏偏生在帝王家,执掌着偌大的越朝江山,身上担着整个天下的兴亡重任。


    他不仅仅是谢晋白的生父,更是一国之君,如今所作所为,皆是在为万里山河挑选能够担起重任的后继之主。


    储君心性如何、执念深浅,都将直接影响往后朝堂格局与万民生计,由不得他有半分纵容。


    谢晋白被禁军堵在厅堂之中,半步也无法靠近后院产房。


    第569章 :对峙


    数十丈的距离,还隔着几道院墙,和风雨声,他却还是能隐约听见后院传来的嘈杂声,每一声都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口。


    他心中焦灼如焚,只恨分身乏术,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再次开口表明立场:“孩儿猜不透父皇心中究竟有何等谋划,但今日把话撂在这里,倘若窈窈当真出了任何意外,孩儿此生,绝不独活。”


    “绝不独活”四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以命相搏的决绝。


    老皇帝听闻此言,身躯骤然一晃,显然被这决绝之语震得不轻。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信:“好一个绝不独活!当年这女子离世三年,你不也照样好好活在这世间?”


    在这位帝王眼中,所谓生死相随的儿女情长,不过是一时意气用事,根本不可能存在于世间。


    四年前太子府发生的变故,看似被府中之人层层遮掩,可皇城暗探遍布京畿内外,大小动静皆逃不过他的耳目。


    当年崔令窈落水溺水而亡,气息断绝,谢晋白一度癫狂失态,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


    他不惜动用所有权柄,四处搜寻世间罕见的护魂宝物,又遍请天下方外高人,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执意要为亡妻招魂续魄,妄图逆天改命,唤回逝去之人。


    一桩桩、一件件荒唐又偏执的举动,经由暗探源源不断传回宫中,他知晓得一清二楚。


    后来不知谢晋白动用了何等诡秘手段,竟真的让崔令窈死而复生,重返人世。


    可那段天人永隔的三年时光终究作不得假,人明明已经不在了,他这位太子依旧安安稳稳活在世上,执掌手中权柄,打理府中事务,从未真的随之人世同归。


    老皇帝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审视,笃定谢晋白如今的誓言,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一时冲动。


    在他看来,再浓烈的情爱,在生死大关面前也会骤然止步,眼前这一番以命相胁,终究只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妄言。


    伤痛是短暂的,迟早会被时间治愈。


    谢晋白听出父皇言语里的轻视与不解,心头又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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