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那段生离死别的煎熬,其中滋味唯有他自己清楚。
那三年他看似活着,实则早已形同槁木,日复一日在思念与绝望中挣扎,不过是强撑着一具躯壳罢了。
只是这些深埋心底的苦楚与执念,他无从向帝王剖白,多说亦是无益。
前方有禁军持械阻拦,身后是产房里生死未卜的爱人,身旁是观念相悖、步步相逼的生父。
谢晋白立于厅堂中央,进退维谷,焦灼、愤怒、无奈交织缠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屋外风雨愈发猛烈,电光撕裂沉沉夜幕,将屋内僵持对立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一场因情爱与权欲而起的对峙,仍在风雨夜里无休止地延续下去。
谢晋白周身肌肉紧绷,每一寸筋骨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与戒备。
后院产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的痛哼声声入耳,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的心,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干涩沙哑,直视着上位的帝王开口:“父皇此番大费周章,连夜冒雨亲临太子府,又层层设阻将孩儿困在此地,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言。”
他心中清明,此事从一开始就透着蹊跷。
若只是寻常父子间的训诫,宫中传一道口谕便可,何须帝王亲自驾临,还调遣禁军层层把守阻拦去路?
特意选在崔令窈临盆、生死一线的紧要关头发难,只为当着他的面为难一个待产的妇人,这般行径实在荒唐至极,绝非一位执掌天下的君主会做的无用之举。
见他止步,老皇帝缓缓抬手,扶住冰凉的楠木桌沿,身形略显疲惫地慢慢坐回主位。
连日被沉疴旧疾缠身,再加上深夜奔波,他眉宇间难掩倦色,目光沉沉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所求不多,自始至终,只想要一个能够扛起万里江山、守得住大越基业的合格继承人。”
这番说辞,谢晋白半句也不曾相信。
储君之位他坐的很稳,能力、手段、心性皆经朝堂数次风波检验,若只是为了考量继承人,根本无需动用这般手段。
他缓缓闭上双眼,脑中飞速思索着对方的底牌,片刻后再度睁眼,眼底一片澄澈坦荡,索性不再迂回试探,将话彻底摊开。
“儿臣知晓父皇心中惦记何物。”他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那枚世间仅存的百病丹,如今确实还在我手中,我可以在此立誓,只要窈窈与腹中孩儿平安度过生产这一关,母子二人安然无恙,这粒丹药,父皇尽可随意取走,儿臣绝无半句怨言。”
自从崔令窈午后发动临盆征兆开始,宫中便接二连三派人打探消息,府中眼线密布,一举一动皆被传至深宫。
百病丹神妙无双,能生死人肉白骨,这般至宝的下落,自然也瞒不过耳目遍布皇城的帝王。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遮遮掩掩反倒落了下乘,不如主动抛出筹码,暂时换得片刻安宁,护住产房之内的妻儿。
可听完他的许诺,老皇帝的面色非但没有半分舒展,眉宇间的凝重反而更添几分。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复杂的嘲讽:“你以为,朕深夜亲自赶来,仅仅是贪图你手上这一枚丹药?在你眼里,朕如今就只剩下贪恋外物的心思了吗?”
谢晋白抿紧双唇,沉默不语。
他猜不透父皇真正的盘算,丹药只是他能拿出的最大诚意,可对方显然志不在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厅堂之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窗外狂风卷着暴雨不停拍打窗棂,惊雷在天际此起彼伏,震得整座屋舍都微微发颤。
老皇帝静静端详着眼前这个自己倾注半生心血培养的儿子,看他眉宇间的执拗、担忧与护持。
良久,才缓缓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语气陡然褪去帝王的冷硬,染上几分迟暮之人的孤寂与怅然。
第570章 :杀心
“你可知晓?自从你母后莲妃撒手人寰之后,朕便再也没有奢求过长寿安康。”
这是数十年来,老皇帝第一次主动在谢晋白面前,提起那位早逝的莲妃,提起他深埋心底的过往。
身为执掌天下的九五之尊,他坐拥四海,手握生杀大权,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半生孤寂。
自幼体弱多病,登基之后更是常年缠绵病榻,一身沉珂旧疾纠缠多年,日日被病痛折磨,活着本就算不得畅快。
昔日与他情深意笃的莲妃早早离世,从此这深宫大内,便再无一个能与他交心谈心、暖他孤寂的枕边人。
数十载春秋流转,他身居太极殿,日日面对的皆是朝堂权谋、尔虞我诈,身边之人要么是心怀鬼胎的妃嫔,要么是趋炎附势的臣子,放眼望去,满殿算计,半分温情也寻不到。
就连倾尽心血培养的儿子,在森严的皇家礼法之下,也终究是君臣名分大于父子亲情。
高处不胜寒,这帝王之位带给他无上权柄,也困住了他一生,让他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谢晋白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生母莲妃于他而言,过于陌生。
他从未听父皇如此直白地吐露心声,也从未窥见这位帝王柔软孤寂的一面。
关于莲妃的死因,皇家对外统一说辞,皆是莲妃当年难产,最终一尸两命。
可谢晋白一步步追查线索,早已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生母并非死于难产,而是遭到皇后暗中下手谋害,香消玉殒。
心上人被谋害致死,皇帝做了什么?
他将莲妃用命生下的孩子抱进了关雎宫,称是皇后嫡出。
至于皇后的孩子,则陪着莲妃进了寝陵。
那个真正的嫡皇子到底是生下来就死了,还是……
总之,世人皆知,当年后妃二人同日生产,皇后母子平安,而莲妃一尸两命。
当年后宫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背后的阴谋、算计与身不由己,帝王的情意在其中,只会显得无力。
短暂的怔忡过后,谢晋白抬眸看向老皇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与诘问:“父皇心中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真心与执念,懂得情深意重,为何还要处处为难孩儿,拆散我与窈窈?”
既然亲身尝过失去挚爱的锥心之痛,为何如今,还要逼着自己儿子重蹈覆辙,硬生生夺走身边唯一的温暖?
谢晋白实在无法理解。
老皇帝听完他的质问,脸上神情变幻数次,有怅然,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摇了摇头,话锋陡然一转,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峻,字字句句都带着笃定的论断:“那个妖女来历不明,绝非正常侯府千金,她靠近你,笼络你,死去活来一场也不过是为了更大程度的迷惑住你,让你离不开她,朕如何能眼看着这么一个不知是何目的的女人待在你身边?”
这段时日,他从未停止过对崔令窈的探查。
暗中布下的无数眼线,将崔令窈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种种异状一一呈报至御前。
旁人看不懂的离奇之事,在他眼中处处都是破绽。
寻常凡人,魂魄一旦离体、肉身断气,便是彻底陨落,再无复生可能。
可崔令窈先是落水身亡,魂魄飘荡三年之后再度归来,借由旁人身体复活。
中了算计又死了一回,还能继续复活一次,用的还是原本的肉身。
这几月,又数次遭遇离魂之症,魂魄能够自由游离于两界之间,这般匪夷所思的本事,哪里是普通人能拥有的?
在老皇帝的认知里,除却山林之中修炼成形的妖物,世间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还有那枚神乎其神的百病丹,能够逆转生死、固本培元,乃是世间至宝。
他一个帝王之尊尚且听都不曾听过,崔令窈不过是一介侯府嫡女,身居深宅大院,无权无势,背景寻常,如此绝世珍宝,又怎会凭空落到她的手中?
一桩桩怪事叠加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由不得他不心生警惕。
在老皇帝看来,真相已然昭然若揭。
眼前这个牵动太子心神的女子,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崔家千金,而是修行多年的妖孽化形。
她借着侯府小姐的身份步步为营,刻意靠近大越最具潜力、未来必将执掌天下的皇子,用尽手段俘获他的真心,目的便是魅惑储君,扰乱朝纲,伺机夺取大越王朝的国运。
而他寄予全部希望的儿子,如今早已被这妖物迷得神魂颠倒,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一想到这里,老皇帝心中的忧虑便愈发浓重。
“去年秋,钦天监夜观星象,发现天际星轨异动,大越王朝的气运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变幻莫测,”老皇帝目光锐利,语气也随之沉重下来,“当时朕心中疑惑不解,举国上下安稳无事,为何天象会出现这般凶兆?可没过几日,便传来消息,你府上本该死去三年的王妃,竟然离奇复活。”
两件事前后呼应,时间分毫不差,细细推敲,只让人背脊发凉,心生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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