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身前不远处的院门口,帝王的车架静静停驻在沉沉夜色之中,在漫天风雨里显得格外肃穆。


    滂沱大雨依旧不曾停歇,檐下悬挂的两盏灯笼被狂风吹得左右摇曳,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身前一方天地,也将周遭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


    风雨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太子府内暗流涌动。


    一边是产房之中生死一线的煎熬。


    一边是君臣父子之间暗藏机锋的对峙。


    谢晋白步履沉稳,缓缓朝帝王车架而去。


    暗沉厚重的车帘静静垂落,帘面上交织缠绕的繁复暗纹,在檐下摇曳的烛火映照下影影绰绰,透出几分幽森压抑之感,衬得雨夜更添几分肃冷。


    谢晋白微微敛下眼眸,面上神色沉静无波,迈着沉稳步履行至车架前一丈之地,稳稳驻足。


    雨声滂沱,吞没了周遭大半声响,他躬身行礼,朗声道:“儿臣参见父皇。”


    风雨呼啸,使得这道问候听上去略显朦胧。


    四周有几息的沉静。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车帘自内被一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身着明黄色常服的帝王终于露面。


    漫天雨幕横亘在父子二人之间,两道目光在空中遥遥相接,一时间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雨雷鸣不绝于耳。


    老皇帝目光淡淡扫过眼前儿子,语气听不出喜怒:“朕不请自来,瞧皇儿的模样,心中似有不满?”


    谢晋白依旧垂着双目,姿态恭谨:“儿臣不敢。”


    一句“不敢”轻描淡写,却并未全然剖明心迹。


    老皇帝闻言不置可否,淡淡挑眉:“莫非你打算让朕,一直站在这风雨之中说话?”


    谢晋白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当即应声:“是儿臣考虑不周,实属失礼。”


    说罢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油纸伞稳稳偏向车篷一侧,替帝王挡住斜风密雨,随后伸手小心翼翼搀扶着对方走下马车。


    崔令窈正在书房后院待产,按照世间礼数,公爹本就不便踏足产房院落,哪怕只是稍稍靠近,也于理不合。


    谢晋白引着帝王去了书房的待客厅堂。


    前后院落相距不算遥远,风雨裹挟着细碎声响穿廊而过,后院里产妇隐忍的闷哼、仆婢与产婆低声的叮嘱,断断续续飘入厅堂之内。


    老皇帝尚未落座,耳尖微动,顺势侧过目光,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她是什么时候发动的?”


    这话分明是明知故问。


    今日宫中接连两拨人马前来传旨试探,太子府的动静早已被层层眼线传回宫中,崔令窈午膳过后便出现临盆征兆,帝王必然一清二楚。


    谢晋白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依实平静作答。


    老皇帝缓缓走到主位落座,听完回话后,忽然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转而闲话家常一般问道:“这是你的长子,又是嫡出,身份尊贵至极,你可曾想好孩子将来该取何名?”


    论身份,崔令窈腹中子嗣的尊贵,的确是整个大越王朝独一份了。


    谢晋白已近而立之年,几位兄长早已开枝散叶,膝下儿女绕膝,唯独他迟迟未有子嗣。


    如今嫡长子即将降生,意味着储君一脉后继有人,既能稳固朝野人心,也能掐灭部分朝臣暗中滋生的妄念,其中牵扯颇深。


    第567章 :帝王


    屋外秋雨连绵不断,漆黑天幕之上,时而有银白闪电骤然划破夜色,紧随而至的便是滚滚惊雷,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厅堂之内,父子二人却仿若置身事外,从容闲话,连未出世皇孙的名讳都拿来议论。


    这般平和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任谁都能察觉气氛诡异。


    外人看去,倒真像是帝王深夜冒雨前来,只因盼着皇孙降生,心中欣喜难眠。


    奉茶的李勇端着茶盏走入厅堂,身处这般微妙的氛围之中,只觉周身寒意阵阵,脊背绷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分外拘谨。


    帝王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开口直击要害,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此前两次,是你将朕派去的人拦在门外,紧闭府门拒不通传?”


    被拦下的还并非寻常内侍随从。


    一位是执掌三千皇城禁军、在京中权势举足轻重的沈希文。


    一位则是他身边的红人,在外行走,如帝王亲临的内廷总管钱庸。


    两大近臣接连两次被太子府一名侍从随意打发,形同闭门拒旨,此事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直面帝王威仪,李勇浑身一震,连忙将茶盏轻放案上,单膝跪地,垂首请罪,大气都不敢出。


    “此事皆是儿臣的吩咐,”


    谢晋白见状上前一步,将所有罪责揽在自身。


    他语气坦然:“窈窈临产在即,身子本就孱弱,儿臣唯恐外界动静惊扰到她,便下令府中闭门谢客,无论何人来访都不予通传,故而怠慢了父皇派来的人,父皇心中若是有怒气,尽管责罚儿臣便是。”


    “恐外界动静惊扰……”


    老皇帝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哼笑,目光沉沉看向儿子,“若是今夜朕突发急症,性命垂危,按你这个规矩,难道朕连见你最后一面都做不到?”


    “父皇此言过重,”


    谢晋白道,“您此前借助精血调养龙体,气色与精力都大有好转,如今身康体健,定然福寿绵长,怎会……”


    不等他说完,帝王抬手径直打断话语:“此间没有外人,你我父子之间,不必说这些虚浮的场面话。”


    谢晋白只得收住话音,默然静立一旁。


    老皇帝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打量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语气渐渐变得严肃郑重:“论心智谋略、城府手段,乃至德行,你样样都比你几个兄长强,可唯独一件事,始终让朕难以安心。”


    厅堂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窗外风雨声声入耳。


    帝王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直刺谢晋白心底:“你太过儿女情长,为了一名女子,数次乱了心神,失了分寸,连自身安危、朝堂大局都能抛诸脑后,这般心性,你让朕如何放心,将偌大的天下交到你的手上?”


    这话过于言重。


    但谢晋白听的面不改色。


    闻言,他只淡淡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儿臣心底最后一丝柔软都无,便成了一尊冷酷无情的傀儡,莫非父皇希望大越的未来,交到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手上?”


    爱民如子的皇帝,才是英明圣主。


    一个连半分仁慈善念都没有人,只会是残酷暴戾的帝王。


    老皇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评判:“行事矫枉过正,终究是过犹不及。”


    在他看来,男儿立身于世,绝非如谢晋白所说,只有痴情专一与冷漠绝情两种极端。


    这世间男子大多风流,尤其是权贵圈层的公子哥儿们。


    哪个身边不是莺莺燕燕围绕?


    老皇帝宁可自己的太子,如同世间大多数男人一般,风流成性,贪花好色。


    可以喜爱美人,却绝不会将一颗心全然系在一人身上。


    身边姬妾环伺,后宫充盈,子嗣绵延繁盛。


    多情又薄情,赏花不恋花。


    这才是执掌权势的男人,该有的模样。


    如此,才能将全部心力倾注朝堂,励精图治,创下彪炳千秋的治国功绩。


    待到日后,史书落笔,后世人谈及这位治世明君,顺带也会称颂他这位先帝,纵使一生庸碌无为,但能培养出如此继承人,也足以沾得几分荣光。


    可老皇帝早已看透,他这个儿子是世间难得一见的情根深种之人。


    只要崔令窈在,便总能牵动他全部心神,左右他的喜怒悲愁。


    自古便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说法。


    帝王之家最忌沉溺情爱,一味流连温柔乡,迟早会磨平胸中壮志,日渐昏庸颓靡。


    身为一国之君,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储君走上这条路。


    想到此处,老皇帝神色渐趋严肃,沉声劝诫:“你胸怀天下、身负储君重责,便不该对一名女子如此执念深陷。”


    谢晋白眉头紧紧蹙起,妻子正在生产,他抽身离开,心绪本就紧绷,烦躁不已,此刻再听这番翻来覆去的说教,已然没了继续周旋的耐心。


    他唇角微抿,语气直白而疏离:“父皇连夜冒雨驾临,难道只是为了同儿臣重复这些老生常谈的话语?”


    父子二人围绕情爱与权柄的争执,早已发生过无数次。


    彼此立场相悖,观念相左,谁也无法说服对方,再多言语皆是徒劳。


    如今他的储君之位,是凭实打实的能力与谋略一步步坐稳,并非仰仗他父皇的一时恩典。


    不是那些随时可以收回的赏赐,故而面对此番训诫,他心中坦荡,毫无惧色。


    微微躬身行过一礼,谢晋白语气恳切,态度坚决:“窈窈此刻正在产房之内历经生死,儿臣忧心如焚,倘若父皇今日只为说教而来,恕儿臣没有闲情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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