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敏柔不说话了。
赵仕杰将这视为默认。
帐内安静下来。
很快,枕边人呼吸平稳,沉沉入睡。
赵仕杰盯着帐顶绣着的朵朵芙蕖,眸色阴暗。
……
第二日。
陈敏柔醒来时,身边寝被薄凉,已经空无一人。
她早已习惯,自己收拾好自己,用过早膳,就要去太子府。
这段日子,她每日都是如此。
既是为了陪待产的崔令窈,也是因为太子府防卫森严,更为安全。
马车还未备好,门房老管事先一步急急跨入院中,禀告。
国公府来人了。
自从陈敏柔住进尚书府,已经月余时间,还从未见过国公府那边派人过来。
显然,赵仕杰同父母亲族的关系许是还没缓和。
陈敏柔想过,可能是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他所谋之事过于严重,他另有打算,不想让家里牵连其中。
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自己。
毕竟她如今是一尊行走宝药的事儿,在京城不算秘密。
怕国公府那边又生出什么心思。
总之,两家一直没有牵扯。
而今日,国公府来人了。
领头的是赵仕杰的乳母,她身侧跟着个年轻的小姑娘,后头则领着三五个家丁。
手中都空无一物。
并不像是母亲关心儿子,特意遣人来探望的模样。
陈敏柔端坐椅上,眉头微蹙。
周妈妈领着一行人进门,对她浅浅颔首便算打了招呼后,直接问一旁的婆子:“小公子和小小姐可在家中?”
“放肆!”陈敏柔身旁的陪嫁姑姑低声喝斥:“夫人当面,你胆敢不敬,竟然不行礼!”
“夫人?”
周妈妈偏头看向上首,神色要笑不笑道:“敢问你主子,是谁家的夫人?”
别人不知道和离之事,难道作为乳母,且短暂掌管过尚书府中馈的她还能不知道吗?
夫人?
有什么资格自称是尚书府的夫人?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奴大欺主当然可以严惩,曾经周妈妈作为赵仕杰的乳母,本身就是他们房下的奴仆。
不论夫妻两关上门冷淡成什么样,陈敏柔这个主母的地位一直稳固,底下奴仆们各个服从管教,哪怕自视为赵仕杰半个娘的周妈妈对她也是恭敬有加。
而如今,她这截然不同的态度,是谁给的胆气,显而易见。
陈敏柔面色发青,沉沉看着她。
周妈妈岿然不惧,继续看向管家:“小公子和小姐可在自己院中?”
“这…”管家看了眼陈敏柔,迟疑着不敢答话。
周妈妈冷笑:“老夫人病了,念着两位孙儿,眼巴巴盼着呢,耽搁下去,谁也担待不起。”
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这可是嫡亲的祖母,月余时间不曾见一双孙儿,如今病中想见见,谁也无从指摘。
赵仕杰对父母有再多怨念,还能狠到不让亲娘见孙子吗?
若他在场,听闻亲娘冰凉,只怕得亲自带着俩孩子回去。
故而,整个尚书府无人敢拦。
周妈妈直接往后院去,却留下身边的姑娘。
陈敏柔原先没有细瞧,这会儿周妈妈不在,不自觉就将目光落了过去,然后,就是一怔。
二八年华,正是嫩得掐出水的年纪,那姑娘就这么直挺挺立在厅内,身姿纤细婀娜,面容清丽出尘。
第527章 :作呕
一身鹅黄的纱裙,更衬托出少女的鲜活灵动。
最重要的是,陈敏柔打眼一看,竟觉得眼熟。
许是她目光停留的太久,那姑娘上前一步,微微屈膝福身行了个礼,道:“妾莲儿,见过陈夫人。”
……
陈夫人…
倒也没唤错。
陈敏柔双眸微眯,定定落在面前人身上。
此刻,她终于知道,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这姑娘眉眼间,分明能看出她十年前的模样。
连她都快忘了的,自己待字闺中时的模样。
那莲儿察觉到什么,轻抬眼皮,见她神色怔愣看着自己,抬袖遮面,含羞道:“能有几分像夫人,是妾的福气。”
不会有女人喜欢别人像自己。
还是像更年轻的自己。
陈敏柔脸色顿沉,“周妈妈告知你的?”
“不止呢,”莲儿怯怯一笑,“世子也曾说过。”
话音落下,四周霎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莲儿倒也有几分胆色,脊背挺得反而直了些,像是吸引了这么多注目,让她打开了话匣子,厅堂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道:“夫人安心,妾定是越不过您的,当日世子醉酒,妾尽心伺候,他半途酒醒将妾赶走,寻您去了,妾便知道世子是个长情的,妾不敢僭越。”
她道:“能伺候世子一次,已是妾三生有幸,世子不许我再近身伺候,妾不敢有怨言。”
她道:“世子将妾逐回国公府,按理说妾本不该再来此,但老夫人的命令,妾不敢不听从,还望夫人宽恕,妾日后定谨言慎行,不碍您和世子的眼。”
她下颌微收,姿态恭谨,声音轻而浅淡,但吐字却很清晰,一字一句皆尽入耳。
陈敏柔呼吸凝滞,嗓音艰涩:“你说…你伺候过…世子?”
“世子没同您说吗?”莲儿先是一讶,旋即低眉垂眼,哀哀道:“当时世子醉酒,他将妾错认成了您,想必视妾的伺候为耻,不提也罢。”
醉酒、把其他姑娘认成了她、伺候、半途将人赶走、来寻她…
陈敏柔身体寸寸僵硬。
原来,是这样。
难怪那日,他带着浑身的酒气,深夜摸上她的床。
难怪,她曾纳闷他带着两个孩子搬出国公府,周妈妈怎么跟随他来料理庶务,几次问起,他都脸色难看,不肯多提一句。
难怪,他说醉酒不能不回家,在外面过夜会有人趁机爬床,言语间神态明显不对。
好似曾中过计。
还有李禄,跟随他多年的李禄也不见踪影。
陈敏柔对赵仕杰,对他身边的这些个‘忠仆’何其了解。
莲儿的话一说出口,她已经大致推断出那晚发生的所有事。
大差不差的将事情经过、结果脑补了个透。
所以,那夜他是从其他女人身上醒了酒,才做出半夜来找她的事。
那些状若癫狂,神智失常也是因为……
喉间涌上阵阵呕意,陈敏柔脸色发白,扣紧座椅扶手,不敢再细想下去。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这股恶心的滋味似乎能传染,底下立着的莲儿突然蹙着眉头,掩唇作出忍吐状。
恰在此时,周妈妈正好带着两个孩子回来,见状面色微变,上前搀扶着,关切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莲儿掏了帕子拭唇,轻轻摇头道:“许是酷暑难耐,有些苦夏,妈妈莫要着急。”
酷暑、苦夏。
眼下已经立秋,天气虽然还热着,但较之前些日子,温度肉眼可见的降低了不少。
怎么可能会苦夏。
周妈妈目光落到她肚子上,一脸过来人的笑意,“姑娘当真是争气,老夫人可得欢喜极了,谁不准一高兴能不药而愈。”
这话什么意思,是个人都能明白。
陈敏柔心直直往下沉。
她闭了闭眼,竭力平复激昂的情绪,哑声吩咐:“去请府医。”
闻言,周妈妈当即看了过来,眼神防备:“这就不劳陈夫人费心了,国公府自有大夫诊脉。”
言罢,她收回目光,俯身去牵两个孩子。
陈敏柔自生长女起,身体元气损伤,精力时常不济,不足以亲身抚育孩子。
生下长子后,更是命悬一线,缠绵病榻两年,多走两步路都直喘气,其他的活计就更是顾不到。
是以,她的两个孩子更多时候都是乳母和周妈妈在照看。
对周妈妈亲近的很。
面对她伸来的手,自然不会拒绝。
周妈妈面上带着自得的笑,对着两个孩子哄道:“快,同你们母亲知会一声,咱们要回家看祖母了。”
‘家’这个字,她刻意咬的很重。
大人都明白是在奚落,但两个孩子却听不出什么,闻言,听话的朝陈敏柔道别。
玥儿年岁大些,口齿伶俐。
平儿才三岁,但一句话也能说齐全。
陈敏柔默默听着,伸手招来两个孩子,轻轻抱住。
死里逃生一次,平心而论,她对赵国公府有着本能的抵触,根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回国公府。
但,陈敏柔自幼所受的教养,让她做不出不允许嫡亲孙辈回去看祖母的事来。
别说赵仕杰还没有跟国公府断绝关系,就算真断绝了,今日国公夫人病重要看两个孙儿,她也不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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