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去了关于那场车祸的记忆, 但心里是否残留了一些关于车祸的感受呢?可以和我形容一下吗?】
【有一些,我努力去想时就会头疼, 有时候会梦见那些事,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只会觉得无力又悲伤。】
【悲伤是正常的,无力是因为你想挽回这一切却不行,除了这两种情绪, 会感到害怕吗?】
唐风荷顿了顿。
【会。】
【我小时候经常做噩梦,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但很恐惧,现在好一些了。】
【我理解,失去记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大脑选择遗忘, 或许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风荷, 车祸之后, 有没有什么对你刺激最大, 到现在还印象深刻的事情?】
儿童时期的创伤行为,如果被有效护理医治,她或许早就能开口说话了。
很显然她在巨大创伤之后,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 甚至可能还经历过叠加创伤。
聊天界面停了足足五分钟,打字声才断断续续地响起。
这个软件可以实时看到对方的打字情况,狄昂看不见唐风荷的表情,但能看到她删删减减的打字状态。
他坐直了身体。
【旭叔章姨去世后,爷爷大病一场,大伯把我带回家照顾,他把我关起来,不给我足够的食物,也没有人和我说话。】
【除了小熊,小熊是我的小狗。】
【……】
第一句话她写了很久,才发出来,越到后面,打字声越流畅,字字句句宣泄般迸发出来。
狄昂看得面色大变,张开了嘴巴。
唐风荷眼珠发红,手指敲得太过用力,以至于酸痛不已,但她还是不停止。
撕开溃烂的伤口会让人上瘾,她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出来。
【……小熊瘦得肋骨都能看清……】
【……唐一得摸我……】
【……我用铅笔扎穿了他的右眼,带着小熊逃出去找爷爷,爷爷用拐杖打我……】
【……小熊死了,我在老宅住下来,活到了今天。】
暴雨般的打字声终于停下来,屏幕上的字字句句钢针般刺人。
唐风荷一句也不能看,她急急地呼吸着,盯着自己抽搐发抖的手指。
好一会,屏幕上跳出一句话。
【小熊是怎么死的?是因为唐一得划的刀伤吗?】
唐风荷用力抿住唇,重重地打字,像是无处可去的痛苦,只能从指尖流淌出来。
【他们端上来一碗狗肉给我】
对面问:【……那碗肉是小熊?!】
【我不知道。】
【我那时不会说话,还没学会写字,更不会打手语。】
【我问不了。】
【我跑去厨房,见到了它剥下来的皮。】
【在垃圾桶里。】
死寂,久久。
安静的房间忽然传出压抑的哭声。
唐风荷按住自己发抖的手指,抬起头来,看见对面红着眼掉眼泪的狄昂。
狄昂本来还忍着,一见唐风荷通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唇,他哇一声哭出来。
哭声震天响。
唐风荷沉浸在悲伤中的情绪卡壳,呆滞地看着他。
狄昂哇哇大哭,嗓音过分响亮。
一直守在门外的宁渊以为有异常,他冲进来,看见唐风荷站着,拍着狄昂的肩膀安慰。
狄昂哗哗抽纸,用力地擤鼻涕,一边哭一边叫。
“他们太过分了!简直不是人!我要找人干掉他们!”
宁渊:“……”
唐风荷:“……”
想哭的时候,有个人哭得比你还惨,也就没那么想哭了。
宁渊满脸嫌弃,抱胸靠在桌边:“你能不能专业一点?”
“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再想哭我都不会哭,除非真的忍不住!”
狄昂一边抹眼泪,一边为自己辩解。
唐风荷拍拍他的肩,又给他抽了几张纸擦眼泪。
场景过分荒谬,宁渊扶额。
“……你还记得,小荷是病人,你才是心理医生吗?”
狄昂:“我现在也需要心理治疗了!”
唐风荷忽然笑了下。
宁渊一怔,看向她。
她眼睛还是红的,眼白血丝很明显,但嘴角笑容同样真切。
是怎样的过去,能让心理医生哭成这样。
承受这样过去的她,此时却还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孩子的天真气和赤子之心是极有限的,也极易磨损殆尽。
但唐风荷似乎是个例外。
她在有限的狭窄空间和危险环境里,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小小的世界。
她勇敢地保护了自己。
好不容易安抚好狄昂,两人离开治疗所,唐风荷脚步甚至是轻快的。
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就算对着电脑打出来,也是第一次。
说出来之后,似乎灵魂也跟着轻盈了些。
但宁渊轻盈不起来。
刚才在治疗室里,他看到了电脑屏幕上的对话。
他想要知道是什么样的阴影,一直笼罩着她。
知道之后,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他的心像是被人扔进了硫酸池子里,溶得血肉模糊般疼痛。
他想起医院花园里的那个小女孩。
这一切都发生在她身上,都压在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他们把她逼成这样,还要说她是疯子。
宁渊现在确定,无论真相是什么,他都不会放过唐家人。
他们才是该下地狱的人。
宁渊眉宇冷漠,眼神掩着杀气,气势沉重。
唐风荷注意到他的情绪,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歪了下头。
柔和洁白的小脸,像是一朵纯净的百合。
乌黑的小鹿一样的眼睛,哭过后水润微红,却依旧澄净清明。
想到这双干净的眼睛经历过什么,宁渊就压不住杀意。
唐风荷被他冷沉的眼神吓到了。
她手忙脚乱地比划:“你怎么了?”
宁渊闭了闭眼,沉沉吐出一口气,才摇摇头。
“我没事。”
他没必要把她拖进他的情绪漩涡。
坐到车上,宁渊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动汽车,而是转头看向她。
唐风荷正在揉眼睛,眼睛有些涩,不太舒服。
手腕突然被握住,唐风荷茫然看他。
车上常备着纯水湿巾,宁渊抽出一张,细细地擦过她的眼睛。
眼睛凉凉的,很舒服。
唐风荷眼睫轻颤,睫毛扫过他的手指,像是扇动的蝶翼。
宁渊手指微滞,动作愈发轻柔。
“好些了吗?”
唐风荷点头,宁渊收回手:“狄昂哭成那样,有没有拍照?”
唐风荷:“!”
「一着急给忘了。」
「早知道拍几张照片留下来多好。」
她很遗憾地摆手。
宁渊嘴角轻扯了下,看来她不抗拒这个话题。
他接着说:“他都哭了,你却没哭。”
唐风荷眼睛一眨,对上他浓黑眼瞳。
“你是在忍着不哭吗?”
问出这句话时,过去和她相处的瞬间一幕幕掠过,他先一步找到了答案。
他没见过她哭,也极少见到她露齿笑。
明明她的心理活动那么丰富,明明她的情感触角那么敏感,但细腻灵敏的灵魂仿佛被躯体禁锢住。
她不哭不笑,不会说话。
如果他听不到她的心声,是不是会像回唐家看她第一眼时那样,以为她是个安静木讷,摆件似的女孩。
这一刻,宁渊忽然有些感谢他一直厌恶的能力。
感谢他能听到唐风荷的心声,他才有机会看到她,了解她。
唐风荷不知道他一瞬间翻涌而过的诸多思绪,她比划着:“我没有忍着不哭,是眼泪自己没有掉下来。”
身体很想哭,眼睛痛而干涩。
但流不出眼泪。
宁渊心脏紧缩了下,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好半晌,他轻声说:“上次我们出去玩,没去成电影院,还记得吗?”
话题跳跃,唐风荷反应了下,点头。
“今天时间还早,我们去看电影吧。”
他提出建议,唐风荷眼睛顿时亮了,用力点头。
「好哎。」
「我还没去过电影院呢。」
「可是,那些保镖……」
唐风荷神色迟疑,宁渊摸摸她的头:“其余的事情不用想,我来解决。”
他嗓音沉稳,总是一副很可靠的样子。
唐风荷露出笑容,手语问他:“那我们去看什么?”
宁渊打开手机,精准找到一部电影,毫不犹豫地购票,再亮给唐风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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