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彩色灯光旋转,像是万花筒。


    在宁渊的嗓音里,唐风荷忽然感到一种放松的踏实。


    是啊。


    就像草原上的小羊羔边吃草边咩咩叫,像治疗所被吓到的小猫大声哈气,像小狗开心的时候会大叫。


    就算她的心不想说话,她的身体也有说话的冲动。


    在每一个触动她的瞬间。


    宁渊矮身坐到地毯上,仰面看向沙发上的唐风荷。


    这个姿势让他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她面前,像是真诚地暴露脆弱。


    宁渊轻声道:“小荷,手给我。”


    唐风荷伸出手,宁渊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放在他脖颈间。


    温热皮肤,呼吸起伏。


    喉结滚动时,像是灼热的活物。


    唐风荷吓了一跳,手指翘起来。


    宁渊大手覆盖在她手背上,手指压着她的手指,落在他因说话而震动的脖颈皮肤上。


    “感受到了吗?”


    唐风荷眨了下眼睛。


    宁渊喉结滑动:“我的身体在说话。”


    两人一上一下,视线交汇黏着,像是小虫撞上蛛网。


    「感受到了。」


    「但一定要用这个姿势吗?」


    「好色气。」


    「有种想掐下去的冲动。」


    宁渊嘴角翘了下,带着她的手指一点点从他颈间摸到下巴,再到淡红色的唇。


    唐风荷手指有些僵。


    宁渊牢牢掌握着她的手,将她指尖虚虚压在他唇上。


    “再感受一下这里。”


    薄唇开合,热而柔软的触感碰了下她的指腹。


    细小的气流羽毛般扫过她指缝,带来细微痒意,让她指尖发起抖来。


    “感受到了吗?”


    唐风荷抿着唇,鼻尖汗珠细密,点了下头。


    「我要是说没有,还让摸吗?」


    宁渊张口,唐风荷指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不知怎地,她有种他似乎要咬上她手指的错觉。


    宁渊将她手指压到唇边,手掌按上他颈部。这样一来,她的手指和他整个发声系统完全贴和。


    他张口,让她清楚看见他的唇舌如何动作。


    “啊……啊……”


    他先用气音发出一声‘啊’,再用极小的音量发出‘啊’。


    “感受到区别了吗?”


    唐风荷艰难忽略到他的动作和叫声,回忆了下,比划道:“第二声气流更小,更用力,你的喉结会震动,传到手指上痒痒的。”


    “对了,”宁渊带着笑意,眼神肯定,“这就是身体说话的样子。”


    宁渊又带她摸遍了各种语气词发声时的喉舌感受。


    唐风荷刚开始还被两人过分贴近的动作干扰,后来越感受越兴奋。


    她确实一点一点察觉到不同了。


    她太久没有说过话,已经忘了该如何发出声音。


    但现在,她好像知道该用哪里发力了。


    可知道和做出来完全是两码事。


    唐风荷摸着他的喉咙和嘴唇,尝试和他一起发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差一点。」


    「还差一点。」


    「还是不对。」


    「再试一次。」


    「……」


    不知练习了多久,宁渊也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相同的语气单词。


    再发声时,唐风荷明显感受到他的颈部震动更强烈。


    他的嗓子哑了。


    唐风荷停住动作,慢慢抽开了手。


    宁渊嗓音沙哑地问:“怎么了?你要休息一下吗?”


    唐风荷摇头,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送到他手边。


    手语道:“你嗓子都哑了,喝点水润一润。”


    宁渊微怔,随即笑了:“我不累,我们继续练吧。”


    唐风荷还是摇头,指指杯子,比划着:“快喝水。”


    宁渊眼神一柔,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战斗力重新拉满。


    “来,我们再多试试,我觉得快要成功了。”


    即便喝了水,他嗓子也是哑的。


    虽然哑着更有磁性,也很动听,但唐风荷不想继续了。


    「一天练费了两个人的嗓子,太夸张了。」


    “我真的没关系,咱们继续练,趁热打铁,好不好?”


    唐风荷静静看了他一会,忽然手语道:“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宁渊错愕片刻,失笑:“只是陪你说了会话,也值得这么郑重的感谢吗?”


    唐风荷乌黑清澈眼睛里满是认真,用力地点了下头。


    「很值得!」


    宁渊眼底蔓延出柔意,心口像是被热烘烘的小动物挤住撒娇,就连胸膛都塌陷软和下来。


    “你不想继续练吗?”


    宁渊还握着她的手,说话时在她指尖轻捏了下。


    他仰着脸,这个姿势能让唐风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唐风荷犹豫着没有回答。


    但心音声声入耳。


    「想练。」


    「但……还是算了吧。」


    宁渊毫不意外,他靠近了些,黑发边缘挨上唐风荷浅色的长裙。


    “我以为我们关系变亲近了,不能和我说实话吗?”


    唐风荷面色犹疑,手语打得很慢,几乎是一边确认他的脸色,一边打手语。


    “我想练,但不急于一时,你嗓子都哑了,还是先休息吧。”


    宁渊笑笑:“你想练,我也想练,那为什么不练呢?为什么下意识觉得我想休息,所以主动提出不练?”


    他语气并不急迫,也毫无逼问意味。


    他坐在地毯上,靠在沙发上,姿态闲适地像是闲聊。


    唐风荷愣了愣,被问懵了。


    「为什么呢?」


    「可能是怕他太累,怕他觉得麻烦,怕他不开心,怕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朋友。」


    宁渊听着她轻轻的心声,带着点迷途般的困惘。


    很早之前他就发现了,唐风荷即便敏锐,但常常妥协,尤其是对待朋友和对她好的人。


    她总是会下意识满足对方的要求,期望对方不会对她失望,想要对方开心。


    就像出游那天她的辫子,怎么也不肯损伤一点,因为怕王妈不开心。


    就像她不喜欢他叫她妹妹,但从来没说过。


    她在心里对讨厌的人有多尖锐,对朋友就有多妥协,甚至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退让。


    如果他听不到她的心声,永远也不知道她是这样做的。


    或许是因为身边怀着善意的人太少,每一个她都格外珍惜,生怕损毁一点。


    这应该算是优点,尤其在想欺负她占便宜的人眼里。


    但他一点也不想欺负她。


    起码不是这样欺负。


    好一会,唐风荷比划着说:“如果你想练的话,那我们就继续吧。”


    “重要的是不是我想不想,而是你想不想。”


    宁渊手掌按住沙发边缘,起身半跪在她身前。


    “别把自己的需求放在别人的需求之后,特别是在我面前。”


    唐风荷眼睛惊讶地睁大了,手指揪紧沙发边缘的须子。


    她终于明白了宁渊的意思。


    他不是在讨论累或不累,也不是在抱怨她对他是否诚恳,他想要她更重视她自己的感受。


    这对唐风荷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要求。


    「我的需求很重要吗?」


    「会比别人更重要吗?」


    「为什么呢?」


    五岁时,她被关在一扇铁门后,她又哭又闹,拼命拍门,企图引起关注离开这里。


    但全都没用。


    即便她发高烧躺在地上快要死了,也只有强硬塞进嘴里的苦涩药片而已。


    她像是被扔进无人的深海,发不出声音,无论怎么挣扎都不会有回应,没有任何一条路能走,伸出手抓住的只有流逝的海水。


    唯一陪伴她度过那段日子的是小熊。


    她在心里对小熊说话,和它分享寂寥空间里的每一天,和它一起羡慕围绕着灯泡飞舞的小飞虫。


    后来,她戳瞎唐一得的眼睛,在兵荒马乱中逃出去。


    就任性这一次。


    代价是她的小狗开膛破肚,端上了她的餐桌。


    它明明还能活,明明还有救,她抱着唐老爷子的腿,说不出话,只有一张哭得通红涕泪横流的脸在祈求他。


    旁人的眼神诧异嫌弃,她知道她像个疯子。


    她不在乎,只要能救小熊。


    但依旧徒劳。


    她不是没有过强烈的渴望,不是没有过疯狂的祈盼。


    但前十九的人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罩住她,轻而易举地拨弄她的人生。


    告诉她,她最重要的东西,也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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