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把脸颊顶出一个包,他没从座位上站起来,只是试探着问:“你是谁啊?”


    此话一出,他旁边,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矮个子男人首次露出了今晚最夸张的表情,他眉毛向上提成抛物线,瞪着老大的眼睛,下意识往远离这两人的方向倾斜。


    可惜油头沉浸在和关景的对峙中,全然没注意到周遭变化。


    他见关景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答:“这位先生,不管我是什么身份,都不影响我们刚才的话题吧。”


    油头心内冷哼一声。


    自诩参加过的晚宴不到一千也有九百,他见多了这种长相帅气的年轻人。但凡是不肯亮明身份的,百分之八十都是被包养的货色。


    心中涌出一股不屑,他翘起二郎腿,下巴几乎快抬到和眼睛同一水平。


    “想要和我讨论问题,”他手指在关景和自己身上画了个来回,“先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啊?”突兀的,一个有力却不失温和的声音赶在关景之前响了起来。


    加厚的地毯听不见脚步声,也是他声音响起,在场宾客才意识到晚会的核心人物终于重新出现在了现场。


    碰撞上各类视线,方昊友好地点头示意。


    苏望走在他身边,懒得社交,只专心致志地对台上的阿秀使眼色。谁叫他进门时,关景正向油头男发难,就算他没听到前面油头男的具体评价,但以他对阿秀稿子的熟悉程度,光是听关景的质问,也能把对方的诋毁猜个七七八八。


    越到靠近舞台的位置,冲着已经快走到下场口的阿秀,他小动作越多。


    以苏望对关景的了解,在得知真相之后,他不当场发难已经是谢天谢地。冲冠一怒为红颜?这场景他们恐怕连梦都不敢这么梦。但既然老天保佑,平白无故往他们头上扔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让关景代替苏望,主动为阿秀出头。此情此景,哪里能摇摆不定犹豫不决?


    肯定要抓住大好时机,当机立断,厚着脸皮留在台上等结果才行。


    见台上的人抿着嘴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往中间挪动后,苏望这才放下心来,偏过头,关注起身边的油头男和方昊的对话。


    在他忙着和阿秀进行无声沟通时,油头男已经飞快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关景,三步并两步走到方昊面前,刚才面对着关景的高傲表情换成了挤满褶子的微笑。一连串的招呼问候完毕,眼看关景还站在原地没动弹,他无奈地摇摇头,反倒是先一步对方昊诉起苦来。


    “方会长,这么重要的宴会,我真是不想把事情闹这么难看的,”他指着关景,“可耐不住年轻人脾气大,不知道怎么的,就要没事找事,不仅把节目流程打断了,还让大家跟着他一起浪费时间。”话里话外,全然把自己之前说过的那些坏话撇得一干二净,似乎现在的局面只因关景一人而起。


    方昊比苏望和关景都要年长几岁,能一手打造出专属自己的慈善活动,绝对不是什么蠢人。油头话都还没讲完,他就已早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看了眼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的关景,没问油头两人为什么会起冲突,只保持微笑,主动朝关景的位置走去。


    苏望走在最后,看油头脸上露出了疑惑表情,犹豫再三却还是选择跟上去的样子,他差点都快要藏不住等着看好戏的念头。手握成圈挡在嘴边咳了两声,好不容易调整成面无表达的扑克脸,他一走近,就听油头追在方昊身后装好人。


    “方会长,年轻人是性格火爆了一点,但他应该也不是故意要扰乱晚宴的,你看是不是能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计较他的鲁莽过失?”


    很显然,油头是个会说话的。三言两语之间,给自己营造了一个宽容大度的形象不算,还再一次在方昊面前强调捣乱的人是关景。


    只可惜他这番话术在方昊面前实在不够用,礼貌听完,方昊依旧没有作出任何回复。


    他目光聚焦在关景身上,没有叙旧,只问:“发生什么了?”


    油头闪着精光的眼珠子在关景和方昊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大抵是直觉,他急赤白脸地想去回答方昊的话:“方会——”


    可惜提出问题的人显然不想听到他的回答。


    一抬手,方昊微笑着,语气却不容置喙:“我还是更想听听他怎么说。”


    此情此景,油头也无可奈何,悻悻地笑了一声后,便瞪着绿豆大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关景,意思无外乎是让他好好说话,不然晚宴结束之后有他好看。


    但关景既然敢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他的错处,又岂会害怕他这种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威胁。


    “艺术和天赋不应该受到贫穷的限制,我一直很赞同你的这点想法,所以每一次你举办慈善晚宴,我们都会支持你。”客观来说,方昊这些年确实算实打实做了不少好事,即便对他在周宇案中扮演何种角色有所存疑,但没找到实质性证据之前,关景并不打算改变自己对他的一贯态度。


    予以肯定后,他叹了口气,言语间也不似之前那么激烈。


    “但今天晚上,我很失望,” 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表演者吐露心扉的故事,竟然会被这些参加晚宴的人当作笑话,成为他们用来标榜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据。”


    只是对于一手设计了慈善晚宴的方昊来说,关景这番温和的控诉也依旧刺耳。


    他脸上的笑容短暂消失了几秒。


    正是这几秒的间隙,一个带着工牌的人跑了过来。恭敬地递了一本小册子给方昊后,他附在对方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好一阵。


    这下子,终于从下属嘴里听到了全貌,方昊的面色都快能沉出水来。


    他挥了挥手,让下属先行离开后,便马上板着脸朝油头发难。


    “李总,我想你肯定是误会了,”他往舞台的方向指了指,“台上表演的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区别。而之所以你能坐在下面观看他们表演,不过是你的运气可能好一些,但人生还长,我相信经由慈善晚宴帮助,台上的所有人以后都肯定会有所成就,但底下的宾客就说不准了。”


    他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表情莫名有些阴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到时候谁是「我们」,谁是「他们」,可不好说。”


    大概是从没想过和善示人的方会长能有这样一面,油头被他的言外之意吓得半死。


    “方会长!你放心!我……我肯定注意,台上的都是我们未来的朋友、朋友是吧,”他伸手在嘴边划拉了一下,示意自己已经给嘴拉上了拉链,“我之后一定专心看表演,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绝对不再给大家伙添堵。”


    说完,他极为做作地笑了几声,边笑边往外撤,显然是见形势不对,想马上溜之大吉。


    但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哪里能让他轻松离开。


    关景的声音几乎在他话还没有结束时就再次响起。


    “李总,是吧,”他拦住他,目光锋利似刀,“既然浪费了大家的时间,给大家添了麻烦,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直接走人吧。”


    油头此刻总算是隐隐嗅出了关景的地位,能对方昊这么不客气的,必然也是个有背景的。因此他一改刚才强硬的态度,瑟缩着点了点头,直赔罪:“那我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关景笑出了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向阿秀。


    他想说,该接受道歉的人是他,不是自己;他想说,真诚的分享自己的故事,不应该被嘲笑;他想让所有人知道,阿秀并不低人一等,他远比在场的大多数都要勇敢。


    可他没想到,就在他回头那一瞬间,在台上忐忑不安的人也正在看着自己。


    有多久没看到阿秀了?


    十天,半个月,还是更长。


    之前他在台上边说边做动作,大体看起来和之前还没什么太大区别。但这会儿瑟缩地站在那儿,衬着偌大的舞台,关景才注意到,他比之前瘦了不少。原本圆润的脸颊微微向内收缩,手腕也细得不像话,似乎风一吹就能把他吹倒。


    不是都已经找到苏望了吗,怎么反倒是一副吃不饱穿不暖流落街头的样子。


    思及此,关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视线相对,这表情落在阿秀眼里,却生生被他解读出了另一种意味。


    几分钟前关景的英勇发声,根本就不是因为自己。对他来说,站在台上的换作任何一个人,只要听到台下有这样不够尊重的言论,他都会为了公平和正义发声。只是刚好今天这个人是自己,他并没有因为和自己的私怨而舍弃掉心中的正义。


    否则……他怎么会一看到自己,就依旧眉头紧锁,一副厌恶模样。


    阿秀眼神黯了黯,终究还是率先挪开了眼神。


    偏偏关景只以为他还因为油头的恶言冷语而不悦,立马把话头对准了油头。


    “你该给台上的人道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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