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阿秀只觉得眼前黑了下来。


    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对着自己的聚光灯好像无形中打在了关景脸上,他的表情变得分明,他小幅度皱起的眉头,他因为不开心而略微拉平的嘴角,他瞥到手机信息时的不悦……


    他肯定猜到了。


    心跳一声大过一声,要不是主持人突然变大的声音,阿秀几乎忘记了自己还站在台上。


    他对着主持人的方向小幅度点了点头,定了定神,再看向观众席时,却连维持笑容都觉得吃力。


    换成左手拿麦克风,他右手的汗竟然都已经在麦克风的金属外壳上留下了一点水渍。然而他已经没时间在乎这些了,胡乱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动了动唇。


    “大家晚上好,我是阿秀。”


    一个停顿,他努力笑着抬了抬下巴。


    “这名字和你们想的有点不一样是吧。”


    “男孩嘛,谁用秀当名字。但是吧,你们看我的长相,其实用这个字也不亏。谁叫我天生就比普通男人多一项技能,我吧,特别懂、女、人。”再次丢出一个气口,阿秀忍着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等了几秒观众反应。、


    小张的稿件里,此处应该是第一个笑点。


    可比初赛更糟糕的是,这话说完,台下的观众们不仅没笑,甚至有一半的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阿秀舔了舔干涩的唇,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好似在为自己加油打气。


    他继续说:“不说别的,就说一个很多男生做梦都想的事情——他们特别想去女厕所。”


    “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不是那种为了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啊,我才不会去厕所里安什么针孔摄像头啦,穿潜水服躲在便槽里了……”他颤抖着挥了挥手,“我可干不出这种事。”


    “我纯靠自己这张脸,被我们班男生给送进女厕所的。”


    “当时那个场面,你们绝对想象不到我有多受女同学瞩目。班花、女神、女汉子……大大小小二三十号女同学,全部都直勾勾地往我脸上。那一刻我甚至都要飘啦,我觉得我要不了多久就要走上人生巅峰:谈恋爱、把妹,成为这个学校里最引人注目的渣男,然后被老师指着鼻子骂,说你为什么这么有魅力,为什么个个女同学都喜欢你。”


    从稿子整体设计来看,这里是第二个气口。


    比第一个的情绪更猛烈,言语更密集,自然而然,当阿秀停下来的时候,要笑的人理应更多才对。至少在初赛里,底下那两个一直面带微笑的考官,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笑出了声。


    可此时此刻,顶着让人热到流汗的聚光灯,阿秀停下来后,除麦克风残留的电流声,现场安静得甚至能听让他清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几秒后,似乎也同样惊讶于现场的寂静,台下坐着的嘉宾们竟不自觉开始小声交流起来。


    于是在阿秀张慌着进入第三段小节时,有他被麦克风放大的声音做背景,底下议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尽管嘴上近乎肌肉记忆一般演绎着剩下的稿子,可他耳朵里却分明能听到那些声音,像深夜厨房里,蟑螂窸窸窣窣爬过碗碟的声音。


    他们好像在说:


    “这种东西也太上不了台面了吧。”


    “是的呀,谁会喜欢听和厕所有关的故事呀,想到都觉得好低俗的。”


    “哎呀,真听不下去了,能不能和主持人反应一下,让他马上下去。”


    ……


    上一次被所有人哄着下台还是初中,没想到,讲故事的人故事没讲完,情景又重现。


    难以自制的,阿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苏望还没来,底下观众看起来对自己的厌恶也大过于喜欢。基于每个表演者能得到的平均票数,加上苏望的黑幕才有可能进前三。可自己的表现如果比平均水平都要差出一大截,就算苏望来了,恐怕也回天乏力。


    更何况,即便关景没有和那些细微的声音混作一谈,但他的表情也绝对算不上舒展。


    他会不会也觉得恶心,他越皱越深的眉头和几次三番不耐烦的变换姿势,他是不是也不想在这种金碧辉煌的地方,听类似不入流的故事。


    思及此,阿秀彻底没了信心。


    最后看了一眼宴会厅大门,没找到苏望的身影,在一个本不该停顿的地方,他深深换了次气,停顿了下来。


    大概是对女厕所和女人的主题忍耐已久,坐在第一排的某位上流人士抹了抹自己的油头,终于趁着这个机会,对身边刚认识的朋友说:“你觉得他说的有意思?”


    被问的矮个子男人似乎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听见油头男没有半点收敛的音量,微微瞪大了眼,咧着嘴却没吱声。不过油头好像也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见对方没反驳,只当他是同意,又说:“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我们这种场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台表演的。”


    他摊开手,老板做派十足:“方先生最初举办晚宴,主要是为了资助艺术,那,你说,什么叫艺术。”


    矮个子不好意思再沉默,只答:“这个,我……”


    “你不懂,”油头摆了摆手,“艺术,是要陶冶人情操的东西。”


    他嘴角快拉到下颌,鼻孔朝天,眼里满是不屑:“唱歌、画画、跳舞……那都是能让你觉得有修养的东西。”


    “至于这个,”朝着阿秀的方向,他轻蔑地摇了摇头,“和故事会那种下沉读物嘛,也没什么区别。”


    听他毫不遮掩的评价,阿秀并不意外。


    上层人需要体面,上层男人更是如此。


    他们感兴趣的东西不能低级,他们的品味不能猥琐。他们要高人一等,他们的生活里必须要有情调、有意义,有那种隔着三米远都能感受到的艺术气息。难怪当时初赛选拔结束,带着眼镜的评委有点担忧地找到自己。她说稿子的内容很好,但恐怕对于宾客来说,接受度会有所折扣。


    果然,就像她说的,在场宾客大多都生活在前呼后拥的环境里,就算有一部分刚刚发迹,能想象得到自己描绘的那些场面。但在鸦雀无声中,在他们一心想要钻入的上流圈层里,这些人又怎么敢笑呢。


    阿秀偏过头。


    从油头说话起,阿秀余光就扫到主持人已经在边台就位,此时此刻,两人目光一对上,他便朝阿秀招手,示意他下来。


    算了,努力过了,既然已经看到了结果,再坚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阿秀冲他点点头,手一抬,被握得发烫的麦克风重回麦架。


    可下一秒,就在他松开手,对面主持人也抬起脚准备要上台时,一个熟悉到阿秀不敢听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彻了安静的宴会厅。


    “这位先生,请问你为什么觉得他的脱口秀不入流?”


    第三排,坐在贵宾区正中的关景已经走到了座位外侧。


    迈着修长的步子,他顶着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惊讶的目光,稳稳地站在了油头面前。


    “我理解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喜好,但人类作为动物的一种,本能反应,吃饭、睡觉和排泄,被异性吸引及追求,这些为什么在你眼里会不入流?”


    背对着舞台,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油头。


    “我只是好奇,是你和貔貅一样只进不出,还是你已经六根清净,没有了世俗欲望,”他笑了一声,“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不如捐出你所有身家。方昊肯定会很开心,而且还会赞同你才是真的阳春白雪。”


    “我说的没错吧,这位先生。”


    第49章


    3,550字05-10


    把生意做成了的人来来回回也就这么些个,关父发家得早,在全国的闽商圈子里都算小有名气,在他的发家之地,厦门,捧着他照片想要和他结交的人更是数不胜数。而作为关家独子,尽管关景从小就对父亲的事业不感兴趣,长大之后更是自立门户,大有要靠自己拼出一番事业的模样,但只要是到了这种级别的宴会上,陆陆续续总还会有不少人以关家为目的来和他结交。


    去年更是夸张,不过是因为方昊无意中提到了关景的身份,原本只是和苏望在角落聊天的关景一下子成了宴会的香饽饽,不说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但到宴会结束,总归是没落下什么空闲时间让他喘息。


    有了前车之鉴,关景今年便提前拜托方昊,不管谁人问起,都不要透露自己和关家的联系。大抵是关景说到此事时的表情有些严肃,方昊十分贴心地替他做足了保密工作,场上知道关景身份的,他都去一一打了招呼。


    也正因如此,没亲眼目睹关景自贵宾区离席的过程,第一次参加宴会的油头反反复复打量了一会儿眼前这个年轻人。


    长得不错,打扮得也挺体面,脚上踩着的皮鞋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只是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不是当季新款。


    表演开始前,油头的时间都花在了和那几个商业大佬结交上,以至于现在仅靠外表,他一时之间实在摸不准关景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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