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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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是个常用词。


    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人,上学时偶尔迟到,取快递无意错拿了别人的包裹……对大部分人来说,生活中都在频繁地使用这个词语。


    只是阿秀的记忆里,他们这群人好像并不热衷于使用这三个字。


    初中那会儿,自己好不容靠着拳头取得胜利,他们只说,“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被机构骗,平白无故背上网贷,前台只说,“先生,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课程都是你自己要续的,这个事情我们也帮不上忙”;轻信网友的话,摆摊遇到城管,好不容易脱身后找他对峙,对方却说,“你自己运气不好怪谁,怎么别人都没被抓,就抓你”。


    阿秀很难回忆,上一次听到别人的道歉,具体是在什么时候。


    他的生活中充斥着愤怒、欺骗和失败。


    他一度认为,他并不需要这类简单的词汇,它太轻,不能扭转他对这个世界的印象,也没法让他过得更好。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明明依旧站在这方令他心生恐惧的舞台上,听到油头磕磕绊绊、却又用词极度正式的道歉之后,他却莫名地舒了口气。


    像落枕太久的僵硬终于被医生揉开,长时间堵塞的经络一下子热起来,阿秀突然有了力气。霎那间,底下各式各样的目光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张了张嘴,赶在所有人前头,他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从关景和油头产生矛盾之初,为了看好戏,底下的宾客便一直都屏着呼吸保持安静。因而阿秀这一句话,尽管没有麦克风,却依旧如同跳动的石子般,痛快地在平湖的湖面上砸出了剧烈晃动的涟漪。


    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觉得诧异。


    毕竟在中国,大家总喜欢“以和为贵”,常有“伸手不打笑脸人”,不说以此为准则而严格要求自身的上流圈层,就算是普通人之间,面对这样措辞算得上郑重其事的道歉,都很难说出内心的真实感受。


    生气也好、厌恶也罢,只要是归结到让道歉者下不来台的言语,落在路人眼中,便是无事生非、心胸狭窄的小人行径。


    可阿秀始终搞不明白,是谁规定,道歉就一定要被接受的。


    看油头尴尬得下不来台的样子,他也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


    不过就在他打算借着机会顺势发挥时,眼看话都快到嘴边,关景却突然接过话茬。


    “没错,虽然大多数人都要求别人宽容大度,但站在律师的角度,我认为,苛责才能使社会进步,”他说,“只有当施暴者、加害者、犯罪分子都被严格对待,社会才会变好。”


    “就像……李总,”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住油头,“我想我们都从这件事情里学到了不少,是吧。”


    油头讪讪地露出个笑容,权当回答。


    他偏过头,小眼睛落在方昊身上,求饶一般:“方会长,你看,我能先回去了吧。”意识到关景根本不吃自己这一套之后,他也只能把主意打到方昊头上,毕竟再怎么说,晚宴还在继续,方昊才是全场话语权最大的人。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一左一右架在自己身边的两尊大佛终于大发慈悲,都往外撤出半步,留出了足够人逃窜的空房间。


    方昊朝关景点点头,似乎是在感谢他给自己面子,不再追究。


    等油头脚底抹油一般逃走,他也终于有时间回到正事上。


    “不好意思,刚才的小插曲打断了你的表演,”对着刚才语出惊人的阿秀,他态度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你如果还愿意继续的话,方便再从头开始吗?”


    阿秀杵在台上这么久,为的就是这句话。


    他马上拿起麦克风:“我可以的!”


    “好,”方昊抬手看了眼时间,“那五分钟的时间给你整理一下状态,五分钟之后,演出继续。”


    能从头来一遍已经是意外之喜,没想到方昊还这么体贴给了自己调整的时间。阿秀喜出望外地冲回边台候场区发泄了一通,几乎快把脑袋理的杂念甩空,才又重新站上舞台。


    而这一次,不知道是有了刚刚的波折做铺垫,还是因为内心的忧虑消失了大半,再说一回,阿秀的语气语调都轻快了不少,就连肢体动作也都自然了很多。


    渐渐地,原本沉静的场子终于被他撕出了一个小口。


    松散的笑声先是从口子里探出个头,而后慢慢的,紧绷的情绪越来越少,浮起笑意的面庞成了主流。一度被油头点评为低俗、不入流的段子,甚至也能贵宾区笑出了声。


    最让他没想到的,表演的中后段,舞台前方的一排小彩灯突然滚动了起来。


    阿秀彩排的时候没见过它这种形态,当下只觉得奇怪,表演完返回后台才知道,彩灯滚动代表着贵宾区有人给他的节目投出了附加的十票。他没多想,以为这是苏望按原计划投出了手中的票,马上给对方发消息表明自己已经知情。


    可苏望回得很快:「不是我,是方昊。」


    方昊?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投票?


    阿秀边从宴会厅侧门往化妆间转,边劈里啪啦地低头打字,等他坐在凳子上,刚把编辑好的问题发过去,门口便探出个脑袋。


    “阿秀,有人找。”


    “谁啊?”谁会来这里找自己?


    “不认识,但长挺帅的,”来喊人的年轻人冲阿秀指了个方向,“他说他在那边等你。”


    他指的方向是逃生楼梯,在整个楼道的最顶端。


    从化妆间走过去,靠近楼梯的地方灯光显然暗淡了不少。估计是这里来的宾客少,顶灯也就长时间不曾更换。真要说起来,顶上昏黄的光线甚至还不如墙上亮着幽幽绿光的安全出口更惹眼。


    眼看已经到了楼梯口,推开沉重的安全门,阿秀小声问:“你好?请问你……关景?”


    他看着突然从黑暗的楼梯间现身的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你找我?”


    借着不甚清晰的光线,他试图辨别关景脸上的神色。


    他是来着自己算账的吗?


    毕竟刚才晚宴上,他对着自己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愉快。


    即便他为了心里那套正义守则,让油头给自己道了歉,但一码归一码,自己和苏望联手骗他的事,他要找自己算账也是正常的。


    思及此,阿秀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没了刚才不接受道歉的神气模样,他局促地把手举到和胸口齐平的位置,小幅度地摆动:“我不是故意要出现在你面前的。”


    关景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心,一听他这话,马上皱起几道沟壑。


    关心则乱。


    阿秀根本想不出关景突然皱眉的原因,他只以为是自己道歉的力度不够,边怯生生地往侧面移,边说:“我只是……我知道现在不管我怎么做,都没有办法找到原来那些聊天记录,给你提供线索。我也尽可能地想要不再出现在你面前,给你添堵,这次真的是意外。”


    小心翼翼地瞥了关景一眼,见他表情依旧没有松懈,阿秀急得直扣手。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你……你上次和苏望打电话,我都记下来了。既然是这么有价值的一条线索,肯定不能轻易放弃嘛。但我觉得从你的角度去查可能会很困难,所以我想,我是纯素人,没有身份没有背景,他一定不会对我有这么多防备,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线索,然后你就可以替周宇翻案了!”


    越说越激动,话语最末,阿秀的语气笃定到甚至都是亲眼看到了再度开庭。


    只是和他的激动背道而驰,关景不悦的表情并没有得到舒展。


    相反,他主动上前一步。


    顶着幽幽的绿光,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透出几分愠色。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令人胆寒的怒意,“你以为方昊是什么人?你想没想过,如果他真是幕后黑手,你这种到处都是漏洞的行为,最后只会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秀知道关景这是生气了,但涉及到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办法,他不愿意轻易放弃。


    “你和苏望什么关系,你对他了解多少,他有没有这样的能力瞒天过海,让你在方昊毫发无伤全身而退?”关景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昏暗的光线中,他深色的瞳仁如墨一般铺展开来,看得阿秀答不敢答,动不敢动。


    也许是这番僵硬的样子被他全盘捕获,关景声音终于缓和下来。


    “阿秀,我接受你刚才的说法。我明白你心里过意不去,想要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弥补。但这样的做法太过危险,一个四年前的案子,不值得你去冒这么大的——”


    “我不仅仅是为了案子!”情急之下,阿秀竟然脱口而出了真心话。


    霎那间,伴随着他话音落下,狭小的空间似乎突然被人按下了慢速键。


    彼此相对的视线里,阿秀好像莫名有了通感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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