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理直气壮地说出背后的故事,可只要一对上关景的眼睛,他就会不自觉心虚。


    扪心自问,阿秀并没有办法把全部责任都推到已经去世了的黄芝头上,毕竟最开始试图把手机骗来玩的人是他,想要利用小关景满足一己私欲的也是他。就算背后的故事再怎么曲折离奇,最后靠着手机获益的人,也是自己和黄芝。


    这是不争的事实。


    “你说的没错。”阿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眼看向关景:“我向你道歉,不管怎么样,当时都不该卖掉你的手机。但……如果你真的这么在乎这件事情,为什么你还要当自己最讨厌的人,替一个骗子辩护。”


    关景从没对阿秀有过任何期待,他粗俗、没文化,见识短浅,还爱到处替别人出头。


    可就是这样一个低到不能再低的人,在被自己狠狠攻击后,在经历了肉眼可见的慌乱后,竟然还能直面曾经的错误,不卑不亢地找回最初的逻辑。


    关景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好奇。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小瞧这个看似毫无长处的人了。


    “阿秀,我并不是在等你这一句道歉,”他盯着他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提醒你的是,你很幸运,当年没有人追究你和你母亲的责任,所以你今天才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对当年的事情做出回应。”


    “可很多时候,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说我为罪犯辩驳也好,说我没有良心也罢,但律师的职责,就是要保证所有人都能和你一样,有相同的权利为自己说话,哪怕只是承认犯错。”


    一只小金魚


    这一章写得我自己都很复杂。


    一方面如阿秀所说,醉驾绝对是不对;


    但另一方面,关景说的也没错,司法公正如果没有程序正义作为前置条件,那冤假错案的发生就得不到有效的抑制。


    只能说两种思考,两种选择。


    第24章


    3,492字01-01


    那天晚上之前,阿秀从来没有想过,说话竟然也是一种权利。


    他迷迷怔怔地搜了不少法学视频,企图让第三者来分辨是非对错。只可惜名词太过专业,法条独留沉闷,阿秀每一次都报着必须看完的心点开视频,结果却都如出一辙地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他企图在朋友那儿获得支持,成功了一半。


    柯文当然是毫不犹豫地站在阿秀这边,尽管他没有被诈骗的经历,但洗钱案已经足够让他提高警惕,一看到欺骗二字,想也不想就投了赞成票。但……李外是个律师,阿秀话还没说完,他就脚底抹油飞快跑路,一副不想掺和进这趟浑水的模样。


    找不到答案的阿秀很是纠结,好几次在做蛋糕的时候都有点走神。


    他有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纠结这个完全不知道任何细节的诈骗案,还是难以释怀十四年前,自己和黄芝做出的错误决定。


    阿秀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父亲的角色。


    他三岁时诊断出先心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平和县这种地方,工作少收入低,在这里长大、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黄芝并不知道要如何筹到这么大一笔钱来给自己的孩子治病。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能够想到办法,前二十年的人生教会她的,只有相夫教子,听话顺从。


    她肯定想不到,在她心里一直顶天立地,好似无所不能的男人,她真心爱着的男人,会在阿秀手术前一个月,带着她压箱底的金项链,彻底消失在他们母子的世界之中。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任何可供推理的蛛丝马迹,人生不同于写满铺垫和伏笔的文艺作品,不会有人猜得到,看起来老实又可靠,一直守在阿秀床边的男人,会一走了之。


    黄芝消沉了三天。


    对于这个没有一技之长,从小就只会做农活、干家务的女人来说,她只有三天。


    过了这三天,她不得不振作起来,她的孩子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要想方设法找钱。


    钱不好找,更不好借,尤其是一个没有工作的女人。


    努力到手术前一周,眼看离治疗费还差一大截,黄芝咬了咬牙,还是找上了县里的高利贷。


    而后的结果如今自然可以预见,手术成功,阿秀健康长大,没有任何后遗症。托关景父亲的福,原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完的债,十四年前也都还清了。但没人想过,冲到高利贷堂口里的女人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手术失败、人财两空。


    她在用命和糟糕的人生做豪赌。


    捡到关景那年,高利贷换了个老大。


    老龙头年纪不小,对<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尚有几分同情,知道黄芝不是个扔下一切就跑路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太计较她缓慢的还钱速度。但新老大是个年轻人,下巴一道恶狠狠的疤,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他来之后,催债人的上门频率从半年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言语激烈程度也到了黄芝都难以忍受的地步,甚至某天阿秀出门,发现家门口多了一滩腥臭的血迹。


    手机确实卖了一笔钱,几千块。


    可小关景住到家里那段时间,正好碰上黄芝实在没钱可还,催债人天天上门。他小小一个,躲在阿秀背后都被吓得够呛。为了两个孩子能够正常生活,除了卖掉手机凑钱,黄芝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所以……关景是因为这件事,才一直抵触回忆小时候的事情吗。


    在他最需要时对他伸出援手、他深信不疑的人,其实是见财眼开、处心积虑的坏蛋,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柯文不清楚他们小时候的弯弯绕绕,几次三番和阿秀一起出来吃饭,都见他时不时神游天外,只以为他还挂心关景接的那个诈骗案,忍不住出声问:“阿秀,你怎么会这么介意关景接什么案子啊?”


    阿秀手一松,宽粉从筷子中间滑回锅底。


    “啊?”


    柯文往前坐了点:“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关景了吧。”


    虽然阿秀情史颇多,一起读书那几年,柯文前前后后都见了他四五任男友。但客观来说,他对待每一段感情都全情投入、极为真挚,哪怕是只谈了几个月就分手的恋爱,他也一样会喝到不省人事,然后在楼梯间哭着说为什么他不爱我了。


    到了厦门之后,生活重压逼人断情绝爱,柯文也没再听他说过爱情故事。


    现在这个情况,没了赚钱这道催命符,柯文也不是不赞同他再一次陷入浪漫陷阱之中,有心情能谈恋爱总归是好事,调剂调剂无聊生活也不是不可。


    但这对象要是关景……


    他脑中警铃大作:“不然他接他的案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被柯文冷不丁这么一问,阿秀下意识就要否定:“我喜欢他?”


    “他喜欢我好不好!”他言之凿凿,“他朋友亲口和我说他喜欢我,肯定不是假的。”


    柯文叹了口气:“好,他喜欢你,那你喜不喜欢他?”


    阿秀一愣,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我……”他放下筷子,“讨厌他差不多吧,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你要是讨厌他,他接了这种案子,说不定很快就遭网友反噬,然后跌落神坛,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为什么要生气,还一直想着纠正他。”


    柯文摇摇头:“你真讨厌他吗?”


    阿秀挺直的背一下子松下来。


    他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柯文眯着眼听不出个所以然,刚想让他好好说话的当口,终于听见了一句。


    “好吧,不是讨厌……”


    他蔫蔫地看向柯文,食指和拇指堪堪留出比指甲盖还小的缝隙:“一点点。”


    “可能就这么一点点……觉得他挺厉害的?”


    柯文面无表情地用手撑住了头。


    “哎!还不是因为你吗!”


    阿秀把锅往柯文身上推:“就是上次去听你的官司,才觉得他好的!”


    锅从天降的柯文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


    看对方吃瘪,阿秀偷偷笑了笑,又说:“好嘛好嘛,不关你的事。”


    “但确实是那场官司让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认真起来,“你也知道的,我以前一直觉得他可假了,都是靠给家里有钱才能赢官司。但因为你的官司,他还真得说了几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我那个时候就对他听改观的了。然后……到庭审那天,他表现得太好了,跟平时刻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而且我是真的相信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法律设立的初衷,不应该是让普通人费尽心思防备,而是要给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的弱者,点亮一盏指路的灯。”


    他问柯文:“你不觉得很……很感动吗!”


    柯文倒吸一口冷气。


    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感不感动不敢说,但“完蛋了”三个字,他真是克制克制再克制,才没有抓着阿秀的耳朵大喊二十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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