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如何,向一个外行阐明动机、解释逻辑,这并不该包含在律师的职责范围之内。


    和数不清多少次的对话一样,他的回答冷静而又简短:“这是我的工作。”


    然而阿秀绝对不接受这样敷衍的说法。


    他倔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关景:“那你没有良心吗?”


    “你和我说周宇案是冤案,为了正义、为了公平,我应该帮你,不要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还有柯文,你和他说不要因为恐惧就退缩,要和背后那些想让事情不了了之的人抗争到底。”


    “但你现在要替一个诈骗犯辩护。”


    “你知不知道他骗了很多人的钱,他可能瞬间就能骗走一个家庭十年的积蓄,让很多个学生几个月吃不上饭,还有可能让本来可以做手术的人失去活下来的机会……”


    阿秀咬着牙:“你为这种人辩护,你要帮他们减刑、脱罪,那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一只小金魚


    不自觉就陷入这种程序正义和事实正义的争辩了。


    有的时候也不想写这么沉重,就想纯写傻白甜,但总是莫名其妙写到这种情节,无语我自己。


    第23章


    3,206字2025-12-29


    外形气质都属上乘的关景其实很少参与镜头前的工作。


    理中老师思想新潮,对新鲜事物接受很快,劝过关景不少次,要趁着新媒体火速发展的时候多多宣传,什么采访、直播、节目,能去的就都去,免费赚一波流量,怎么想都有利于律所发展。


    耐不住他总是念叨,关景也只好退让半步,答应他,只要是打赢了的官司,媒体采访他就一定会去。


    可即便是这样,已经把受访范围框定在了狭窄区间中,关景总还是会在接受采访时听到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当然,并非是那种不着边际的贬低或捧高,也不是怀着猎奇心理的八卦和窥探。相反,提出问题的人往往和阿秀一样,对法律一窍不通,只靠着极朴素的认知来对案子进行判断。


    理中老师的一位同事曾经有过醉驾。


    被查出醉驾时他已接近六十,在行政岗位干了一辈子,眼看临门一脚就要迈进美好的退休生活,人生却突然急转直下,掉进悬崖。


    他和理中老师关系很好,当天的酒理中老师也有劝,知道他不仅可能会因为这件事丢掉工作,还极有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等人找上门来后,便拜托关景一起想想办法。


    醉驾不比其他官司,没什么可辩的空间,只是看在理中老师的面子上,关景还是仔仔细细地扎进了卷宗。没想到,这一看,倒真让他找出了些许端倪。


    在现行规定中,醉驾的鉴定报告须由持有资质证书的法医开具,同时,资质证书属个人执业证书,需每年进行年检。好巧不巧,给当事人开具鉴定报告的这位法医,他的资质证书上并没有盖当年的年检章。也就是说,从法律层面,法医当年并无鉴定资质,那么鉴定报告也就没有法律效力,无法证明当事者存在醉驾行为,当事人也就能无罪释放。


    找到了这个突破点之后,关景甚至认为这应该会成为一个简简单单就能赢下来的案子,逻辑清晰、事实充足,外加他准备充分。理中老师嘴上认同,可私下里,他却一反常态地让老同事做好保密工作,不要对其他人说得太多。


    一审判决出来时,关景不得不接受失败的结果。


    所有法学生的第一课,无数教授、学者的共识:程序正义是保证司法公正的基石,不经历程序正义则无法抵达实体正义,即便偶尔抵达了,那也只是侥幸,而非正义。


    可当法官在庭上拒绝和关景探讨程序正义时,关景很想问,司法到底还剩什么。


    走出庭后,不知道哪里收到了风的记者蜂拥而至,面对这个前段时间才因为“反校园霸凌案”而名声大噪的新人律师,无数的闪光灯和话筒都在这一刻拥堵过来。


    他们问:“关律师,我们都知道醉驾是非常明显的违法行为,你为什么会替醉驾辩护?”


    他们说:“关律师,现场工作人员很确定,被告已经达到醉酒驾驶标准了,万一真出事撞死人了怎么办。”


    他们讥笑:“关律师,你们这一行好像很容易说服自己给罪犯做辩护哈。”


    目睹了一切的理中老师自那以后,便也不再试图劝关景跟上时代步伐。他主动对接了一家宣传伙伴,尽可能把宣传风险降到最低的同时,也参与采访的权利交还给了各位律师。至于在各个平台都还运营着的账号,主要也都由宣传伙伴打理。


    是以关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遇到过阿秀这样咄咄逼人的问题。


    他烦闷地闭了闭眼。


    程序正义的定义、和实体正义的关系、对司法的重要性……这些法学生需要几年时间来反复学习巩固的概念,他既没有义务充当阿秀的活字典,也不愿意费心去扭转他的无知。这世界上蠢人太多,燃烧自己照亮他们的道路,那是理中老师退休前的工作,不是自己的。


    关景后退半步,变着法儿地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阿秀,我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没有办法。”意义相同的一句话,第二次他甚至调整了语气,听起来弱势不少。


    阿秀却不买账。


    他提高了声音:“工作工作,又没有人拿枪指着你让你接这个案子。”


    诸如此类的言论,醉驾案时关景已经听过不少,现在再听一次,心中也没什么太大波澜。


    他扯了扯嘴角,选了个温和的语气:“阿秀,谢谢你的建议,我会下来考虑的。”语毕,他做出了转身的动作,显然是不想再把谈话继续下去。


    可看着他一副施施然要走的冷静模样,阿秀只觉得怒火更甚。


    仿佛狠狠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没听到一个合理解释,也没得到认真对待。


    他怒上心头,没等关景走出两步,就道:“关景,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人不配对你的事情指手画脚。”


    关景停下了脚步。


    “你做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而且你坚信你那套逻辑就一定是对的。所以你看谁都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别人说什么你都觉得是他们多管闲事。”


    “可我告诉你!你没你想的这么了不起!”


    阿秀愤怒地伸手指着他的背影:“你帮罪犯辩护,你就是帮凶,就是仗着知道点法条来赚钱的讼棍!”


    即使是醉驾案在网上讨论最多的时候,也没人敢在关景面前这么大放厥词。


    他原以为那些洋洋洒洒的评论足够让自己成长到波澜不惊,但今天当面听到这么富有情感色彩的一番话,他还是免不了被气得笑出了声。


    离开的脚步方向调换,他握着还来不及放下的公文包,重新走回阿秀面前。


    他近距离地看着阿秀,身高带来的优势让后者不得不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刑法第二十七条,帮凶主要行为特征是通过提供藏匿场所、伪造证据等方式协助主要犯罪者,”他垂眼看着阿秀,“你指控我是帮凶,证据呢?”


    “你少拿这些法条来压我!”


    关景冷笑一声,“好,那我们就来谈谈你总喜欢提的。”


    他上前一步,极富压迫性的眼睛近距离地注视着阿秀。


    “我走失的时间是十四年前的七月二十,可你和你母亲记录在案的第一次报案时间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中间的十天,你们在干什么?”


    阿秀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到这件事,毫无准备之下,几乎瞬间就被他左右了话头:“那十天……”


    “我走失当天,随身携带了一部最新的苹果手机,可到了我父母接走我的那天,手机却不翼而飞了。”


    “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手机……”站在关景恒温恒湿的豪宅里,阿秀平白出了身冷汗。


    他喃喃开口:“手机本来就是坏的。”


    “是啊,”关景眼神闪过一丝轻蔑,“但那也是我的财产,理应由我处理,对吗。”


    阿秀眼神闪了闪,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刑法第二百七十条,侵占罪,指将代为保管的他人财物非法占为己有,数额较大,拒不退还的,处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如果我没记错,十四年前的苹果手机一部难求,市场价一度涨到了五千左右,并不是一笔小数字。”


    “你那个时候上初中,应该比我记得更清楚吧。”


    “阿秀、哥、哥。”


    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并没有带来与之对应的温情时刻。


    阿秀下意识避开了关景锐利的目光。


    “那是因为……”他支吾着,很想解释,当时那部手机已经坏了,黄芝带自己去修理店问过,那是笔大钱,他们根本支付不起。加上那段时间催债人总上门闹事,关景和自己都被吓得不行,黄芝走投无路,没有办法,无奈之下才选择卖掉手机,用那笔钱换半个月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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