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分为难地挠眉毛:“我真不太记得当天他到底说了什么了……”


    得不到回应,阿秀明显有些失落。


    他哦了一声,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所以我应该只是不能接受他突然从一个这么好的人,变成了一个会为诈骗犯打官司的人。”


    “行。”既然你一定坚持要这么说……


    柯文叹了口气:“那这样吧,其实我觉得你不用纠结。”


    “这个被告也不一定真就是个诈骗犯,我们现在知道的东西也是道听途说。不如这样,你问问李外官司什么时候开庭,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听一下,等法官作出判决,总没问题了吧。”


    阿秀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想错了,其实这个人是无辜的,关景才是对的。”


    我没这么说。


    柯文脑海里飞快转过另一个阿秀刻意不去想的选项,装出从善如流模样,咧嘴点头:“对。”


    真问到李外头上,这小子还有点犹豫。


    他以为阿秀这是准备大闹公堂,搜肠刮肚了一箩筐话,刚准备开劝,缺又听到了柯文的声音。


    这倒是个比较靠谱的人。


    经他一验证,李外也勉强放下心来,相信他俩只是想去见证故事真相。没过两分钟,时间和地点就全部发到了阿秀手里上。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紧赶慢赶又嘱咐一句:「到时候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能闹啊,藐视法庭很严重的!」


    看进去了的柯文没让阿秀再坐到第一排。


    庭审当天,他拖着人直奔后排角落,美其名曰离后门进,走的时候更方便。


    阿秀不注重细节,反正房间也不大,就随柯文去了。


    越过一系列繁琐流程,庭审终于开始。


    在关景口中,他的当事人吴先生并没有犯罪。


    吴某,男,体制内工作者,40岁左右,在警方清扫诈骗窝点时,发现了他和该窝点负责人李某的关系,即李某手中得到的约五十个有资产公民的相关信息,都来自于吴某之手。检方认为两人存在合作关系,以涉嫌诈骗对他提起诉讼。


    可根据关景提供的材料,李某和吴某存在上下级关系,李某以追查涉黑资金流向为由,口头提出任务,指示吴某收集相关信息。这意味着,虽然吴某确实整理出了这份名单,但他主观意识不知情,犯罪恶性小。其次,李某作为吴某上级,能在行政级别上领导吴某,他的欺骗行为确实难以被吴某识破。另外,吴某在收集信息过程中,程序瑕疵不大,没有做出过激行为。而最重要的是,警方捣毁窝点迅速,目前并没有出现严重犯罪后果,作为同样被欺骗的对象,应当考虑吴某无罪。


    和上次一样,关景准备得很充分。


    被他条理清晰列出来的证据,就连阿秀这种门外汉,也能听得清楚明白,跟着他的逻辑一点点梳理案件。


    总结陈词结束,阿秀忍不住悄悄和柯文咬耳朵:“你说的对诶,他没有犯罪。”


    柯文配合地点了点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觉得有点怪。


    即便没有文字记录能够证明吴某知情,他作为下属按领导要求办事也合情合理,但他们这种常年和涉毒案子打交道的工作人员,当真一点警觉都没有吗?


    柯文眼里多出一丝闪烁。


    他不自觉地看向了关景。


    打过这么多官司的大律师,最不缺的就是辨别真假的能力。


    所以,关景真的相信他毫不知情?


    一只小金魚


    新的一年啦!


    第25章


    3,369字01-04


    阿秀心里没柯文的弯弯绕绕。


    他这个上课最容易走神的人,在近四个小时的庭审中,却神奇般地保持着专注,跟着关景的节奏频频点头。而当法官宣布结果的那一刻,他甚至情不自禁地小声喊了句耶。


    随着人流一起往外走的时候,柯文明知故问:“现在不纠结了?”


    看着关景几人的背影,阿秀不由自主点头:“连法官都这么说了,我还纠结什么。”


    “而且我觉得那个姓吴的也挺可怜的,”他立场转换得快,代入感很强,“认真工作但被领导做局,心里肯定也很过意不去吧。”


    柯文咳了一声,不和他在被告人的故事上深究。


    “那关律师呢?”他压低声音,“上次你可是给他骂得狗血淋头。”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到这儿,阿秀立马蔫了下来。


    他一边嘀咕不该骂得太狠,一边拿出同归于尽的架势:“我今晚就去给他磕头道歉!”


    有没有磕头柯文不清楚,但道歉这件事,第二天中午他就收到了朋友的反馈。


    “他原谅你了?”柯文瞪大了眼,似乎有点不相信这件事能进展得这么顺利。


    阿秀声音听起来并不这般亢奋:“嗯。”


    柯文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赶忙追问细节:“你们具体怎么说的?”


    具体吗?


    阿秀脑海中下意识就跳出了昨晚的画面。


    可能是案子赢了的缘故,平常总是要等到深夜十一二点才回家的关景,这晚自己刚刚下课回到家,就在门口看到了他的鞋。


    阿秀啧了一声,反倒像是近乡情怯,明明回来的路上都在琢磨着等关景回来要如何道歉,可人真在家里了,他一时间又有些畏手畏脚。


    谁叫他身边就从来没有过关景这种人。


    文静的,比如柯文,两人根本就吵不起来;那些爱咋呼,吵架动手再喝酒,睡一觉酒一过,还是好兄弟;总是少不了吵架的对象,吵了哄了送点礼物,过几天就总能重归于好。


    可是关景好像哪一条都不符合。


    他不动手,不喝酒,对奢侈品店送的礼物不屑一顾,肯定也就瞧不上自己用来哄人的那些东西。


    一颗没有缝的蛋。


    但既然已经决定要道歉,按阿秀的性格,就必然不能拖拖拉拉地把事情往后延。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书房走。


    除了工作,关景好像没有任何爱好和需求,他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除了睡觉,其余的时间都在书房里处理事情。某一次凌晨两点,阿秀迷迷蒙蒙起身去客厅喝水,路过书房时,甚至还能听见里面劈里啪啦的打字声。


    果不其然,这一次也一样。


    磨砂玻璃透出暖色的光,关景肯定在里面。


    阿秀随机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无数个开场白里跳了一个,继而轻轻地叩响了门。


    没有犹豫于阿秀为什么会在这个点找上自己,也不曾止步于两人前几日的不欢而散,关景不仅回得很快,语气也一如既往:“请进。”


    阿秀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这是有关景在场的时候,他第一次进入这里。


    上次跟着王妈进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偌大的书房里,除了书柜和配套的桌椅,竟然连一把多余的椅子都没有。


    他局促地站在关景对面,伸手打了招呼:“你……今天回来挺早的。”


    关景挑了挑眉:“确实。”


    阿秀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游移着,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不过当他不小心瞥到藏着护身符的那排书架时,突然间,他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有了勇气,直接上前一步,堪堪离桌子只差十公分距离。


    即便对着关景职业化的微笑,他也依旧认真。


    “关景,这次……我是想,和你道歉。”


    早在听到阿秀敲门的那一刻,关景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猜测。


    大部分人都难以面对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他们会在飘忽的目光中装作无事发生,会想方设法把责任推到另一个人身上,会用尽一切办法逃避心理上的或者事实上的惩罚。


    但阿秀不是。


    在上一次的争执里,关景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这也是到现在为止,关景还愿意坐在这里听他磕磕绊绊说话的原因。


    一个周宇,一个阿秀,两个没有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却都能直面自己的失败和错误,他们对自己的坦然和诚实,是社会赋予的,还是他们本身性格就拥有的呢。


    至今还绕不开周宇案的关景,很难斩钉截铁地确认,自己到底是因为不能接受真相被掩埋,还是拒绝接受失败。


    阿秀是一个很好的范本。


    他听阿秀继续说道:“我今天去听了这个案子的庭审。我觉得你说的特别好,吴大哥也是一个受害者,事情确实没有我想象得这么过分。”


    “我之前错怪你了,你确实是一个公平又正义的好律师,我不该像之前那样说你。”


    “我为我之前骂你的那个话道歉。”


    “对不起。”


    尽管阿秀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但关景的重点却只落在前半句的庭审上。“庭审”这个关键词一出,他繁忙运转的大脑终于回忆起来,自己上庭前瞥到的人影。


    比“直面错误”更让他难以想象的是,阿秀竟然会有求证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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