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活得粗糙野蛮的阿秀当然想不到,走丢过的小孩不管最后有没有重新回到父母身边,他们的生活都再也没法回到从前,那些意想不到的变化在他们走丢的那一刻,都已注定要影响他们之后的人生。


    关景很幸运,能够遇到阿秀,能够顺利地回到这样一个富裕的家庭之中。


    但谁又能保证,金钱足以抹平他生命里的每一处不幸呢?


    返家后,二十四小时不停的监控,永远带着定位的手表和对身边朋友事无巨细的调查……


    十岁之前的关景觉得听话很重要,只要乖乖地听爸爸妈妈的话,自己想要的一切就都会有。


    可十五岁的关景厌倦了听话。


    他不想再因为莫须有的原因就疏远自己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也不愿意成为聚会里手机最先响起来的人,更不能接受自己的人生被他人规划得严丝合缝,一眼就能望到头。


    哪怕这个他人是父母。


    第22章


    3,024字2025-12-26


    杨枝甘露事件后,出了气的阿秀不再主动刺激关景,两人间的相处模式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氛围。


    并非回到初见时的剑拔弩张。


    甚至某个周末,关景还依言带阿秀去到了杨典推荐的餐厅吃饭。可看似和平共处的氛围之下,两个人跟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简单到不超过十个字。


    无形之中似乎有一双手,拼命地把他们推得更远。


    除了相处时有些许不自在,阿秀倒没什么其他感觉。一来是关景很忙,阿秀能在家里和他碰面的机会不多;二来则是两人关系远点更利于阿秀把谎话编下去,只要他不问,自己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安排手机的去处。


    这几天又没在家里见到关景,阿秀也懒得去打听他下落。


    躺在沙发上刚进入游戏匹配页面时,微信却弹来了张兰希的消息:「阿秀,上次你拍的宣传图效果很好诶,要不要再来拍几套?我按业内模特均价给你。」


    有钱不赚是傻子。


    况且以阿秀上回体验,拍照无非就是站在那配合张兰希做各种动作而已,比做蛋糕、摆摊之类的不要轻松太多。况且最近柯文刚找到了新的直播平台,也没太多事再叫自己过去帮忙,空闲时间,去见见张兰希也不错,印象里她人还挺有意思,哪怕赚不了太多,也能当失去认识新朋友。


    张兰希发出邀请的时候并没有想到阿秀能来得这么快。


    后者现身在她店里时,她第三套衣服都还没搭配好,手里拿着两条腰带上下比划,半天都没做出决定。


    看到阿秀不到一小时就赶了过来,她着实有些诧异。


    “你来得好快啊!”她放下手里的腰带,对着阿秀由衷感叹。


    “白天都没什么事嘛。”


    也对,张兰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小情人的主业就是和关景玩恋爱游戏,晚上等关景下班,才是他要随时stand by的时间。


    当然,这些话肯定不能说出口。


    张兰希转身带阿秀看自己已经搭配好的两套衣服:“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来,只搭好了这点。”


    “好看!”对于美丽的事物,阿秀从来不吝啬赞美。


    张兰希对自己的专业很有自信,听惯了赞美,毫不扭捏地道了声谢,接着就又专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


    她工作室人不多,平时也就习惯了自己埋头苦干。可这次干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阿秀还在旁边。


    毕竟是特意过来帮忙的朋友,再怎么也不能把人就这么干晾在一边。


    她随意从脑子里挑了一个话题做为开场,任由谈话从吃到住,从天气到交通,从爱好到习惯。聊到最后,话题绕到了社会新闻上,不自觉地,平常不怎么关注时事热点的张兰希下意识只想到了两人的共同好友。


    “听说最近关景打了一个反响很高的案子,”她手上动作没停,像是随口一问,“你知道吗?”


    阿秀想了想:“他是赢了个案子,但……反响很高?”


    “对啊,你不知道?”


    张兰希放下手里的丝巾,煞有介事地看向阿秀:“好像是一个帮主播揭露平台洗钱的大案,网上好多人都觉得关景有担当又善良,不怕事又敢说真话,评论里还有小姑娘上赶着喊他做老公的呢。”


    “接这个案子和担当有什么关系?”向来只管扔下恶评就跑的阿秀,当然看不到路人是怎么分析柯文的案子。


    “怎么会没有,”张兰希笑了笑,“网友扒出来了那个平台背后的势力,很吓人的,全是那种有案底的黑社会。这么多主播联合报案,他们肯定没功夫一个一个去找。但关景就不一样了,他律所的地址是公开的,他又接受过不少采访,估计个人信息早就漏得七七八八了吧。那些人要是真想报复,冲他去,不比冲那些可能早就跑路了的主播要方便吗?”


    阿秀还是有怀疑,但和张兰希关系一般,也就不好当面反驳她,只说:“那他……确实还挺厉害。”


    果然,这应和让张兰希不由自主说出了真心话:“他确实是个好律师。”


    只不过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忧愁:“不过听说现在他手头上的案子争议很大,不知道会不会抵消他在网友心里的好印象。”


    以阿秀和关景现在的关系,他正在忙什么案子,自己当然不知情。


    “什么案子啊?”阿秀问。


    “你还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兰古怪地嘟囔了一句后,才不缓不急地说起来:“好像是一个涉嫌诈骗的案子。”


    诈骗?


    阿秀不理解:“打诈骗怎么会有风险?”


    “给被诈骗的人打,肯定没风险,”张兰希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的委托人好像是因为涉嫌被起诉的。”


    诈骗犯?


    阿秀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需要反应时间,一刹那,他马上联想到了过去。


    那笔因为被诈骗而欠下的巨款,那段走投无路求助无门的时光,那些腆着脸想方设法到处求人借钱的日子……


    阿秀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他为什么要帮罪犯打官司?”


    张兰希不知道他的过去,只以为他挺有正义感。


    她嬉皮笑脸地回复:“那律师又不是法官,判断对错不是他们的职责。”


    “可他替罪犯辩护,”阿秀拧起眉,不敢相信张兰希会说出这种话,“他难道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


    听到这里,重心不在聊天上的张兰希才意识到阿秀有些激动。


    她带着诧异的目光落回阿秀脸上:“你……没有了解过关景的职业啊?”


    阿秀摇了摇头。


    也对,关景不喜欢跟苏望一样到处开屏,平常相处的时候,根本不会主动提到工作。自己刚认识他那会,他好像也接了一个争议比较大的案子,要不是苏望在边上科普了一下律师的工作内容,恐怕自己现在都还是会和阿秀一个反应。


    她回忆了一会儿苏望的长篇大论,努力提炼出了几个拗口的关键词:“嗯……因为疑罪从无原则,在法官没判嫌疑人有罪之前,不能主观地认为他们犯罪了。那……为了保障被告的权利,就应该要请律师为他们进行辩护。”


    “毕竟在法律历史上发生过很多冤假错案,律师的价值,一部分就是为了降低这种事件的发生,”张兰希绞尽脑汁继续说,“所以一个好的律师,在为原告、为受害者发声的时候,更不能排斥为被告进行辩护。”


    “那如果他已经发现被告有罪了呢?那如果他试图给罪犯脱罪呢?”经历过柯文一案,阿秀恶补了不少法律知识,听着张兰希略带煽动性的话语,竟然也能冷静地找出她话里的漏洞。


    果不其然,被苏望洗过脑的张兰希一愣,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算帮凶吗?”阿秀固执地问。


    也许是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总让人印象深刻,又或许是少年时代的初遇足以左右一个人的判断,所以即便十四年后的关景眼高于顶、有些瞧不起人、脾气坏又不好相处,可阿秀从来不认为,他是一个坏人。


    他在凌晨两点的警察局帮自己脱困,在景色宜人的餐厅里介绍杨典柯文给自己,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全神贯注地替柯文起草文件……


    这样的人,不该是一个坏人。


    可偏偏这样的人,却要帮一个诈骗犯打官司。


    阿秀不能理解,无法忍受,在当晚见到关景的第一面就按耐不住火气,硬梆梆地质问:“你为什么要帮诈骗犯打官司?”


    自己刚接手的这个案子虽然不如洗钱案名声大,但委托人身份特殊,确实也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定反响,所以一秒诧异过后,关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阿秀的质问。


    他神色淡然地走到了阿秀面前,看他脸上满溢着压不住的怒气。


    类似的神情,他在太多人脸上见过太多次,他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也明白他们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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