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林接过麦穗,放在手里反复摸着,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穗头发硬,这灌浆这是止了?”似是为了印证,他又搓了搓手里的麦穗,果见撮出来的麦子表皮有些枯干。这麦仁应是饱满娇嫩的,是旱风,旱风要来了?他捧着麦仁的手此时都有些发抖。


    他侧头看向常恩,那孩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无端让人信服,他心里有些紧张,有些磕巴的问道,“孩子,你约摸这旱风何时到咱们村子?”


    “最迟明日午后。”常恩语气坚定,“迟了麦子就全毁了。”


    明日午后啊!看着远处成片望不到头的麦田,李福林眼底难掩焦急,如今已是傍晚,若真是明日午后,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在那之前,便是他们保全口粮,颗粒归仓的最后机会。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是族长又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了!


    听得这声音,不少人心生怨意,大家整日躬身田地劳作,一天下来浑身疲惫不堪,本该归家歇息了,有啥事非得让大伙拖着一身疲惫过去啊!族长偌大年纪了,大热天还净折腾人,实在不近人情!


    不过到底族长积年的威望犹在,又有族规约束,大家明面上都不敢怠慢,赶紧往祠堂走去。


    等到了祠堂,一听族长说要抢收麦子,族人们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反应过来立刻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的叫嚷起来。


    “族长,您说什么?收麦子?俺没听岔吧!”似是以为自己听岔了,那人掏了掏耳朵。


    “不行啊族长,如今正是长麦仁的时候,这时候收麦子,可要减产的。”


    “就是,俺们伺候了麦地好几个月,就指着这几天长实诚呢!咋能说割就割!”李学良用草鞋头戳戳锄头上的小土疙瘩,他刚在地里忙完一天,一听祠堂的钟响,人没到家就赶过来了,结果听到了这个,咋个就要收麦子,凭啥就要收麦子!


    “族长,你让抢收总得有个缘由吧!”李有财心里纳闷,族长可不是糊涂人。


    等众人渐渐安静,李福林这才缓缓开口道,“都说完了吗?都说完了,该轮到我说了吧!”他才刚起话头,便被众人接连打断。这般行径,折的不仅是他的话,更是族长的威信。


    李福林将手中的麦穗往大家面前一递,“都看看,都摸摸,咱们种的麦穗,看着没熟透,其实早就干巴了,里面的麦仁已经停止灌浆了。再留地里也不长了。”


    他又抬手指着天边暗沉的落日,“老话说的,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这是旱风要来了。如今抢收虽产量上不去,可要等旱风来了,这麦穗可就只剩下空壳了,到时候你们喝西北风去?”


    下面人听了,似是不信,纷纷上前摸那麦穗,果然入手又干又硬,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有那不信邪的,立刻跑出去一里地,随便从一块地里割了一把麦穗回来,都不用上去摸,光看那汉子满脸都是愁苦与绝望,就知道,是干的,是硬的,地里的麦穗不长了。


    李福林将拐杖往地上一掷,“都别磨蹭了,赶紧回家拿镰刀,草绳一应农具,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得把麦子抢收了。若有人执意不信、不愿收割,来日田地绝收,便休怪我未曾提前警示。”


    众人对视一眼,若是旱风没来,只是早收几日而已,反正如今看这情形,麦穗也长不了多少了。可若是真来了,不收,老天就给收走了。这样想着,大家纷纷赶往家去取农具去……


    夜已深,月亮隐在浑浊的云雾后,但此刻的天空却格外亮。


    虽然已是深夜,但是空气仍燥热无比,白日里还有阵阵西南风吹来,入夜,反倒一丝风也无,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此时李家河村,整个村子都是醒着的。除却家中孩童尚且年幼离不开人,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出动了。


    田埂上,众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男人们负责在前面割麦,妇人们在后面捆扎麦捆,半大的孩子则负责抱着麦杆,堆叠成垛。


    人们的衣裳都被汗水打湿了,汗水流下来也来不及擦,有的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涩得疼。可眼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只顾得了眼前的麦子,这可是全家人的口粮啊,是熬到来年秋收的指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一夜忙碌过后, 李家河村终于安静了下来,地里基本上都抢收完了,除了零星几家,其中就有做着牛车生意的李大成一家。


    站在地头上, 见其余人家的地里麦子都收了, 看着自己家这八亩麦地, 谢氏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当家的,咱真的不收啊!万一旱风真来了可咋办。”


    李大成自诩做着牛车生意,比只知道在地里刨食儿的见识可多了去了,他双手背到身后,“我日日往返镇上, 从未听到半点旱风的风声,咱村里倒是比镇上的人都能耐了, 还能预测旱风。”他说完嗤笑一声。


    “不过是族长借着由头故意造势, 想要重新立威罢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族长这几年威信江河日下,再这样下去, 过不了几年, 他就得让贤了。


    “可我瞧他这回啊,估计要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喽。不过演砸了也好,这个族长之位说不得要轮到咱家了。”


    谢氏一听,两眼立刻放光,“你要当族长?”那族长权力可大着哩,油水也多着哩。


    “不然你以为,我这些年一边做牛车生意,一边处处给村里人施些小恩小惠, 是图什么?如今声望早已积攒足够,只差一个时机。”他为的是什么,可不是施恩不图报,当族长才是他的目的。


    “你啊,只管看好戏吧!”他自信的对媳妇说道。


    不止本村的人有不信的,邻村的姜家洼子,徐家庙子村也闹不明白,这李家河村这是闹得哪一出,才一宿功夫,他们地里咋全空了,这是将地里的麦穗全给提前收了?还是青穗呢!


    让人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村的李族长说今日可能要来旱风。为防旱风将粮食毁了,只能先收粮了。


    真是妖言惑众,青天白日的,还来旱风?这李福林莫不是老糊涂了吧?算算年纪,也快耳顺之年了,可不是老糊涂了嘛!


    待到这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得诡异,太阳被云雾遮了个严实。


    原本习习而来的风,慢慢变了势头,开始打着旋的卷着碎叶、枯草扑来,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大家纷纷回家,才关门关窗的功夫,大风就变成了狂风不止。狂风所到之处,树枝折断,瓦片纷飞,狂风卷着碎枝、瓦片呼啸而来,打得墙面和门窗砰砰作响。


    听着风时不时敲来的巨响,透过窗棂往外看,外面黄沙漫天,什么都看不真切了,屋里的人们捂着胸口,不禁暗骂老天,这是啥鬼天气呀!


    呼啸的狂风足足肆虐了两个时辰,从晌午吹到酉时,天色将黑未黑时。旱风过境后,空气中黄土还呛得人直咳嗽。


    村人这才发现,连祠堂前的几人合抱的老槐树被吹得枝丫都断了几根。那地里呢?


    等村人来地里的时候发现,田埂早被吹得变了模样,到处一片狼藉。那几家没收麦子的地里,大半的麦秆直接被拦腰折断,不知刮去了哪里,只零星散落在地里一些。而那没断的麦穗,也未能幸免,被旱风吹得干瘪了,只剩下空壳挂在麦秆上,当真是颗粒无收。


    而在那片地旁,谢氏正不顾李大成的劝阻,在地里哭天抢地的大喊,“俺的麦子,老天爷你还俺麦子,俺的麦子哟,俺的八亩麦子…”


    李大成此刻难堪至极,面上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来让妻子只管看好戏的,结果反倒好,让村人看了他家的好戏。


    大家看到谢氏这样也都后怕不已,幸好昨晚上抢收了,不然现在该哭的是他们了。果然,听人劝吃饱饭,听族长的话准没错。


    族长李福林家此时已经被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是诚心诚意来感谢的。


    “族长,若不是您,俺们今年算是白忙活了。”昨几个最不愿意收粮的李学良,今日眼里只有感激。


    “是啊,族长,您可真厉害,仅凭天象就能看出要来旱风,咱全村老少多谢您的大恩大德。”眼神里全是真心,不带半点恭维。


    就连平日里话最少的汉子李有田也凑上前来,将手中的篮子往前一递,憨憨的道,“族长,俺嘴笨,不会说话,这是俺家鸡下的蛋,俺婆娘一定让俺送来给您补补身体。”


    他话音刚落,立刻引得满室哄堂大笑。都知道他人送外号“赵一指”,皆因他妻子姓赵,李有田平日极听媳妇的话,媳妇指哪儿打哪儿。众人挤眉弄眼,嘴里打趣着:“哎,家里女人当家,夫纲不振啊!”


    李有田才不管他们怎么笑闹,只记得媳妇的吩咐,他将那篮子递给族长,怎料族长怎么都不收。


    急得他团团转,“族长,你若是不收,俺今日可不好归家了。”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轰然大笑,连泰然的族长的嘴角也忍不住抽了抽,真是个老实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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