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常恩一下子成为李家河村家长们眼中“别人家的孩子”,也让他成为那些游手好闲儿郎里的“眼中钉”。几个少年气不过,私下合计,打算暗中教训常恩一顿,让他也尝尝竹笋炒肉的滋味。


    只他们没想到,这李常恩不知从哪里学了一身本事,没等他们近身,便被常恩打得哭爹喊娘。


    家去了还不敢告知父母,若是让爹娘知道他们去揍常恩这个没爹的,还是他们打常恩在先,爹娘不仅不去找常恩算账,还会再来个混合双打。


    揍完人,常恩也没声张。只经了这事,他开始让弟弟们日日早起,从扎马步开始,教他们习武防身。他能防住偷袭,但是弟弟们皆是他的软肋。


    他们总不能日日被护佑在他的羽翼之下,总有振翅高飞的一天。


    再说,想走好科举之路,也必得强身健体。十年寒窗耗费心神,日后离家千里,长途赶考,对体力的考验也不小。秋闱九天六夜囚于斗室,横死号舍亦大有人在。


    所以无论弟弟们如何软磨硬泡,常恩就是铁了心了,日日雷打不动的提前半刻钟叫弟弟们起床,若是不起,他就将他们从床上“请”下去练武。挣扎了几次,发现没什么用,常安常宁这才放弃抵抗,乖乖照做。


    ……


    落叶归根,新枝吐绿,转眼就到了春天。在连续锻炼了几个月的身体后,常恩这日带着两个弟弟去孙夫子家拜师。


    犹记得那年他拜师的时候正赶上下雨,地上都是黄泥,爹爹就一路背着他去了孙夫子家,往事历历,恍如昨日……


    他长吐一口气,这样的好日子,不能让两个弟弟发现他的难过。于是调整心情,背着束脩六礼,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弟弟,大步向孙夫子家走去。


    待到了夫子家,等弟弟们向孔子牌位行三拜礼后,再向夫子行三拜大礼,他学着爹的样,将束脩礼交到孙夫子手中,夫子收下束脩,便算是收下两个弟子,礼便算成了。


    “常恩,你真的不来读书吗?你若来,束脩就免了。”孙夫子忍不住问道,望向常恩的眼里满是希冀。虽然只教了常恩两个月,他对常恩印象深刻,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刻苦的人也不少,敏而好学,沉心向学的人却是少数。常恩就是这种人。他相信若是常恩读书,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只没想到后头他父亲出了事。那时他想的是常恩还有两个弟弟,即便免了束脩,常恩应该也不会来。真是可惜了。


    只没想到没过两年,常恩竟又来了,可令他失望的是,他这次并不是为自己来的,而是为两个弟弟。既然能送两个弟弟来读书,那家里的经济应该是好转了,所以对于自己的得意弟子,孙夫子不介意免束脩,只要他来学堂。


    “先生,以前多谢您的教导,这回又要辜负您的心意了,我现在只想先赚够钱,让两个弟弟能有书读。至于我,科举上还没有打算。”孙夫子听完并没有意外,显然也是猜到了,既然能让两个弟弟来读书,必然自己要撑起养家的重担。


    他让常恩先等他一下,他去书房一趟。等孙夫子再过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捧了厚厚的一摞书。他将书推到常恩面前,“这是我用过的书,你若得空就翻翻。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常恩一看,这不是夫子教学用的书吗?随便翻开,页页写满批注心得与延伸知识,他忙推辞道,“万万不敢收下先生的典籍。”


    “并不白让你读,过两年我那孙儿就能用了,这书上都是我往年的治学批注,你以后帮我对照着弟弟们的笔记查漏补缺,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常恩心知这是夫子的委婉托词,意在鞭策自己莫荒废学业。


    从夫子家出来,低头看着捧在怀里的书,常恩觉得重似千斤,里面饱含着夫子的一片良苦用心。


    他将书往怀里拢了拢,眼神渐渐坚定,往后的日子无论多忙,这书,定要日日捧读,不负夫子,也不负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春日不仅是学堂里的娃娃们开学忙, 也是农人最忙的时节,农人们都在地里侍弄庄稼。常恩得闲时,也会下田打理家中种下的麦子。


    麦苗刚长至手指长短,便要时时除草打理。过了二月就开始慢慢拔高, 常恩跟娘除了除草, 还要松土, 浇水, 直到长到齐腰高的时候还要防着蚜虫虫害。


    好容易盼到了麦子长到灌浆期,这是小麦长颗粒的时候,也是丰收在望的时候。


    常恩看着眼前挂满麦穗的麦田,这些可都是自己亲手种下打理出来的成果。前世他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穿越到大梁朝, 脚踩黄土,真正侍弄了一回庄稼, 才晓得《悯农》诚不欺人。


    这时, 一股燥热暖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向天际,眉头微皱, 最近几日, 风虽暖,却也越发干燥,温度上升的厉害,空气里的水汽却稀薄的很。结合节气与他最近观察的气象,他心头猛地一沉——这是“旱风”将至的征兆。


    可不要小看旱风,它表面上不如冰雹凛冽,但是能让粮食骤然减产。因为连续的热风吹来会将正在灌浆的麦穗逼熟,让麦粒干瘪, 看着是金黄的麦穗,手一撮,全是空壳。


    古语有云:旱风一到,无草不死,无木不枯。足见旱风的威力。


    而如今能做的就是趁着旱风未到,麦粒还娇嫩饱满时,赶紧收割。


    这些年村里也不是没有小灾小情,可他那时年纪太小,不敢不敢施展一二,就是怕村人将他当成邪祟异类,招来祸事,连累家人。


    如今十岁,自觉长大了许多,可到底人微言轻,说出去谁会相信呢?可若是冷眼旁观,他良心终究难安。当年他家遭遇横祸,是村里屡次伸手相帮,如今眼看粮食要绝产,尤其是自己伺候了一回庄稼,知道其中的诸般艰辛后,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李家河村,李福林家门口。


    族长李福林正在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屋里闷热,院里也没有风,只有在这里他才觉得稍凉快些。不过也是他自己觉得,没看吹来的风都带着热浪。


    他拎起粗陶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凉茶。


    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喝了这么多茶怎么越喝越渴呀!身上也黏糊糊的,实在难熬,眼睛都感觉快晒干瘪了,正垂眼看着手里晃荡的茶汤,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


    “族长爷爷,晚辈常恩,打扰您歇息了。”他抬眼望去,见穿着一身短打的少年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一个晚辈礼。


    “是常恩啊。”李福林放下茶碗,在常恩身上扫了一圈,这少年他记得清楚,那时他来求救,半夜砸他家的门,第二日他就发现他家的门上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他一个长辈也不至于追究孩子这点过失,毕竟救父心切。不过他家的楸木门可足有三寸厚,竟让个娃娃砸裂了,力气可真大哟!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孩子爹出了意外死在山上。李家河村本就清贫,族中财力有限,实在也帮衬不了多少,没想到那孩子竟是硬生生将整个家撑起来了,听说前些日子还送两个弟弟去私塾读书了。


    就冲这一份担当就让李福林高看一眼,不拿他当那寻常娃子看待。


    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墩,声音略带沙哑道,“坐吧,怎的这个时候过来了?”常恩往那石墩上一坐,脸上先是一僵,下一瞬立时龇牙咧嘴的从石墩上站起身来。


    这是,这是烙着腚了?逗得李福林险些绷不住笑场。这孩子有些老成持重,神色沉静,如今这般表现才像个孩子嘛!


    “晚辈站着便好。”


    李福林轻咳一声,他自顾自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掩饰自己的心情。


    只听常恩道,“族长爷爷,晚辈这次来,是发现最近这几天天气有些不寻常。”


    “确实有些热啊!喝了一肚子凉茶,反倒渴得很。”李福林拿起脚边的蒲扇扇起来。


    见族长只当寻常暑热,并未放在心上,常恩不再委婉,直言道,“族长爷爷,我之前去镇上学木艺时,路上偶然认识了个老道,他教了我些识天气变化的本事。我看最近这几日的天象似是要来旱风。”


    “旱风?怎么可能!”李福林满眼都是不信,“河湾的水还没见底呢,怎么可能会来要命的旱风?”


    见李族长不信,他从容细数起征兆来,“族长爷爷,您有没有发现最近这些时日都是大晴天,午后一日比一日热,而风越来越干,风向也变成西南风,风势越来越大。”他抬手指向西边暮色,“您看此时已快傍晚,太阳落山时却不是正常的晚霞红,而是暗红色。日落若是红得发暗沉,就是旱风的前兆。”


    听着常恩的话,李福林想起了一句老话:“日落胭脂红,无雨便是风。”他望着天边那抹刺眼的胭脂红,身子慢慢坐直。


    似是怕李族长依旧心存疑虑,常恩将随身带来的麦穗递过去,“这是我从地里刚取回来的麦穗,请族长爷爷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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