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赵婶琢磨孙子愣神的空,刘氏赶紧将篮子递到赵婶子手里,怕赵婶子再跟她推辞,她拉起两个孩子就往家里快步走去。


    他们刚到家不久,常恩也从学堂下学归家了。刘氏的饭菜早都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丈夫回来了,就着常恩带着弟弟的空,她又见缝插针的织了一会布。


    等到夕阳把最后一丝金辉揉进暮色中,暮色慢慢爬满天际也没等来那熟悉的脚步声。往常这个时候丈夫早该归家的,刘氏见孩子们饿的饥肠辘辘的,她压下心里的不安,招呼着孩子们先吃饭。


    常安、常宁还是不知事的年纪,他们饿得早在桌边等着了,见母亲发话了立刻抓起馍馍就往嘴里填。


    刘氏见常恩没动作就对常恩说道,“你也吃,娘出去一会儿,你看好弟弟们,若是晚了,你带他们睡觉,不要等我们。”


    嘱咐完,刘氏就要走,常恩知道娘不放心要去后山找爹去,他也想去,可两个弟弟这么小,无人在家看顾也不行。


    最终常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娘的身影被吞噬在黑漆漆的夜色中。


    看着弟弟们吃完饭,常恩学着娘的样子哄弟弟们睡觉,等弟弟们绵长的呼吸声响起,已经又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此刻常恩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的想着后山那地儿,那里白天还好,到了夜里视野并不好,山路陡峭,山石丛生,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倒滚下山去。更遑论夜里常有野兽出没,娘走的着急,燃火把的桐油也不知道带的够不够。后山那么大,她一个人找一宿也翻找不完啊。


    娘跟爹一个样,是个能不麻烦别人尽量不给人家添麻烦的人,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可是性命攸关的时候,想到这里,他腾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见弟弟们睡的正香,他给他们掖了掖被角,穿上衣服就悄声走了出来,出门的时候顺手将门栓拴上。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寂寥的月色里偶尔有一两声飞鸟的啼叫声划破寂静,余下的就是常恩急促的脚步声。他借着月色一气儿跑到村东头族长家门口。到了院门外,透过院门的门缝往里瞧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也是,都快下半夜了,村里的狗都趴回窝里睡着了,更遑论人呢。


    都这时候了,常恩也顾不上打扰不打扰的,抬手就开始敲门。


    院内,炕上躺着的人睡得正香呢就被身边的老婆子用胳膊肘子推了一把,“老头子,你听听,外面好像有敲门声”,李福林不耐的翻了个身,撇的唇角都能挂个油壶了,瞎子都能看出他此刻不高兴,他今年五十有九了,最近睡眠一天不如一天,刚刚好容易才睡着,就这样被吵醒了他能高兴才怪了。


    “这敲的咋恁急呢!这是谁家遇到啥急事了吧?”听着老婆子嘀嘀咕咕的,刘福林也躺不住了,虽然搅了他的好梦,他还是吭哧吭哧爬起来披上件衣裳,趿拉着鞋往院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谁啊?别敲了,听到了。”这敲的跟锣鼓喧天似的,一准是个壮汉。


    听到院里的人问话,一声稚嫩的少年声从院外响起,“里正爷爷是我,常恩!”


    常恩说话间,院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李福林看向声音的来处,眼前站着的竟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看他身后再无旁人。小小年纪的力气咋恁大,要不是他腿脚还算灵活,再敲下去大门一准要让他槌倒了。


    别看李福林年纪渐长,他认人扎实着呢,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李春生的长子。


    看到这孩子就想起最近老伙计们提起过他,说春生真是舍得,竟然送娃去读书了。在村人的眼里读书可是很烧钱的,这村里就是那富户也没几个舍得送自己的娃去读书的。偏偏李春生家底又薄,还有三个儿子要养,愣是勒紧了裤腰带送娃娃念书去了。还道春生这是咋滴了,直到上次见了私塾里的孙先生,他念叨起这娃娃来是满嘴的赞誉,直言娃娃是块读书的好料,他才晓得原来是娃自己出息。


    李福林抿抿干涩的唇角才开口道,“哦~是常恩啊,你来是有啥事啊?”李福林实在想不出是出了什么事让这孩子不睡觉,大半夜的来砸他家的门。


    “族长爷爷,晚辈叨扰您休息了,”他先鞠了一躬给里正赔不是,才继续说道,“确实是事出有因。”说着他将家里下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里正说了。


    李福林这才知道原来是春生两口子都去了后山许久未归,难怪这个时辰了是个孩子来敲门,看着常恩年纪小小,眼圈通红,说话声音里都带着哽咽,里正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透过常恩望向后山的方向,此刻的后山在黑暗的掩映中若隐若现,看上去有些阴森森的,让人汗毛直立。


    可竟是同宗同族,孩子又求到自己跟前了,论起来他们两家还没出五服呢,一瞬间他下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铛—铛—铛~~~”


    浑厚绵长的钟声响起,似是要穿越云霄,睡梦中的人们被突然之至的声音唤醒了。


    醒来的人揉揉惺忪的双眼,支起耳朵听撞钟声,是族长召集全村的爷们去祠堂呢!多少年的习惯了,村里有大事安排的时候里正就会拉祠堂前的老槐树那包浆的撞钟绳。来不及细想,爷们抓起身边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不多时,村里开门的吱嘎声此起彼伏,人们像水滴汇入江河一样,涌向祠堂。


    等大家再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举着火把,大家都齐齐往后山奔去~


    三更天,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虫鸣都已止了,可在后山那处,远远望去山中似有一条蜿蜒的火<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那是举着火把的乡亲们,大家一边搜寻一边喊着春生。


    常恩也在队伍里,可恨他如今年纪还小,身量未长成,只能在人群后面跟着。本来依着族长的意思,是让他先家去等消息。常恩不肯,他此时心急如焚,如何能在家里坐得住。族长这才允了他让他跟紧了。


    山路上很多尖锐的石子儿,白天还好,晚上视野不好磨得常恩脚下生疼,还有那不知哪里斜伸出的枝桠将他的脸和胳膊划出道道血痕,偶尔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还会狠狠摔一跤,他此时顾不上别的,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声嘶力竭的高喊着爹~娘~,期望他们听到自己的声音能给个回话,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山谷中传来的自己的回声~


    等走了一个时辰,有人发现了摔下山坡的刘氏。刘氏摔伤了腿,族长命人将她先抬下山救治,剩下的人继续搜山。


    一直到天色将明时,才在山林深处发现了李春生。听着前面人喊着找到了,常恩心中一喜,赶忙往前跑,可随之听到前面有人窃窃私语道没气儿了。


    他的身形一下子踉跄了下,晨曦微露中,山林深处光线晦暗无比,加之此时雾气很大,像是在梦里,常恩多希望此刻是在梦里。梦是反的,醒了就什么不好的事情也没有发生了。


    抬脚的每一步像灌了铅一样,他不知道怎么走到人群的最前头的,映入眼帘的就是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被压着一棵成人腰粗的大树,众人正合力将那树抬走。


    他踉跄的扑过去跪在父亲身侧。父亲此刻面容安详的跟睡着了一样,只是嘴角有些血渍。他的手轻轻触及他的脸,入手是一片冰凉。


    他张了张口,却失了声,几息之后撕心裂肺的声音才从少年的口中发出来,“爹~爹啊~,你睁眼看看看看我,我是常恩,爹~”


    他抓着父亲的衣角啜泣,脸上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奔波的汗水,落在唇角咸咸的~


    族长走过去拍拍少年瘦削的肩膀,似是想安慰安慰,可千言万语最后都化成一声叹息,“节哀。”


    那些安慰人的话此刻都是苍白的。


    常恩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刚到院门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和着妇人的哭声,应是有人来报信了。这么大的事谁也瞒不住,总要面对,终要有人来操持春生的身后事。


    村里知道消息的平时与春生家交情好的都来了,大家站在院子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也是哀叹命运弄人。


    “真是作孽呦!老天爷不给活路呦!”


    “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是呀,当年季婶子拉拔春生一个都那么难~如今三个孩子都这么小,让她们娘几个可怎么活呦!”


    “唉~”


    常恩见到母亲的时候,母亲因为腿伤在身正倚在床上,整个人哭得要碎了,双眼红肿一片,眼里的泪还止不住的往下流。两个弟弟看着娘哭也趴在娘怀里哭得伤心,他们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只知道爹不会再回来了,娘也受伤了,又惊又惧之间看到屋门口出现的大哥,似是找到了主心骨儿,跑向哥哥身边。


    常恩给弟弟们擦了眼泪,这才一左一右的牵着他们的小手走到母亲面前,他努力将眼泪憋回去,语带坚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娘,爹已经去了,但这个家还在,咱要往前看,从今往后,我给这个家撑门立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