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恩放学归家见他在院里做木工,端详了一会儿就随手画了一张图,说从书上看到的,按照画上做出来的椅子更方便实用。起初李春生只以为儿子是胡闹,这不是纯纯的外行教内行吗?他李春生虽然只是农闲的时候做木工,但算算端木工这一碗饭也有十几年了,哪能听个毛头小子乱指挥。


    但作为一个不扫兴的父亲,他还是认真看了一眼儿子递来的图纸,端详片刻后他愣住了。


    他现在做的是大梁朝常见的交椅,这是一种能折叠的小椅子。常恩在主交叉腿内侧加了一根短横枨,折叠时可嵌套收纳,使折叠起来的体积更小了,他将直面背改成了微弧的曲线,更加贴合脊背。更妙的是他在靠背与座椅连接处加上活动木轴,通过插销可以将椅子调成想要的角度,通过调整角度,小小的椅子甚至能当一张小床让人躺下了。心细如常恩,他甚至还在一处加了背带,这样可以让人用肩挎着椅子,更方便携带。


    李春生心里觉得太可行了,于是冒着被东家责难的风险连夜按照常恩画的图做出了一张交椅。第二天天不亮就背着交椅赶去镇上给东家过目。


    其实在东家见到之前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没经过主家允许就轻易改了样式,是他们干木工的大忌,但是他也相信他的儿子,更何况他也做出来了。等见了东家,他将改良的交椅用给东家看。他至今都记得东家当时看那交椅的神情,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地上了。


    东家看完后连连抚掌叫好,甚至连忙吩咐手下所有的匠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白日黑夜的赶制这种交椅。一开始他还不明白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毕竟店里生意又不忙做那许多怎么销出去啊,直到一旬以后的山会上,东家让人将交椅摆出来直接卖到脱销。


    要不说生意人就是生意人。他只看到这把改良后的交椅确实比以前的好用更方便携带,而东家看到了即将到来的山会上肯定会有很多赶山会的人需要这种交椅。


    人们从下面的村落来到镇上赶山会,一路累得直喘粗气,遇着这样一把轻巧好用还好携带的交椅,哪里还顾得上计较那卖椅子的原是个开棺材铺的还是杀猪宰牛的,只要交椅好用,价钱公道就行。


    也是这把交椅让永昌木行打出了名声,最近生意好得不得了,东家又仁义,工钱自然翻倍了。


    刘氏知道事情的原委,才知道长子不声不响的竟然帮了家里这许多,心里既欣慰又感动,同时亦深觉当家的说的对,书中自有赚钱的法子,读书是正途啊!


    而专注于教弟弟们写字的常恩可不知道他此刻在父母心中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也因为这件事父母起了以后供两个弟弟读书的心思。要他自己说,帮父亲改良家具的样式不过是顺手为之。他穿越而来,以后世的眼光审视千年前的木艺,提出的改良意见就是鲁班再世也未必能如此精妙。


    看着孩子们凑在一块学的认真,夫妻俩心中顿生无穷的干劲。李春生的家底薄的很,从小丧父,他娘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给他讨来这一房媳妇。若是以前供养三个孩子都读书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摸着到手的银钱,读书不用说以后就是现在就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换谁谁不心动。


    日子难虽难了点,可孩子们能读书这个家就有奔头,做父母的累点算什么。


    于是从这天开始,常恩发现爹比以前更能干了,就跟地里耕地的牛一样,日日农忙或是上镇子上做完工,得空了还要去后山伐木来自己再做些小物件去集上卖了换钱。见父亲太累,常恩主动将去集上卖货的活计揽了下来,因为十天半个月才去赶一回集,并不影响学业,父亲这才勉为其难的同意。李春生做的木活细致又别具一格,又加上常恩一张巧嘴,这些小物件总是卖得特别好,常常供不应求。


    见自己做的木具都卖完了,李春生又加班加点连夜赶制。夏日的夜里,他不舍的点油灯,都是就着月光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看着这样的父亲,常恩心里矛盾极了,他是既想卖得好又不想卖得好,卖得好家里就宽裕些,可卖得太好,爹就受累了。


    他爹千好万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干活上不听劝,勤劳朴实这项特质在他爹身上可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夜风吹过树梢,院里的锯齿声依旧吱吱不休,月光将父亲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在深夜里竟显得有几分孤寂。


    常恩望着那道忙碌的背影,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只盼着这般安稳的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李春生的付出没有白费,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过起来。这段时间刘氏面上的笑都多了起来。


    能不高兴吗?这几个月,月月到手三两有余,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一年就能得快四十两了,若是往年,刨去一家人吃穿嚼用,顶天了也剩不下五两。


    现在丈夫能干,家里有了富余,儿子们以后都可以去学堂,想想以后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想到这里,她唇角抿得更深了,低头手在织机上五指翻飞,眼见那一根根细细的浅月色的长线被她灵巧的双手织成细密的如水般丝滑的绢帛。等织完这一匹她就打算织一片匹靛蓝色的棉布,给孩子们做身像样的衣裳。


    尤其是常恩,他现在去了学堂,还穿着一身有补丁的衣裳。虽然她手艺精巧,缝的补丁打眼儿一看并不明显,但是稍微端详就看出寒碜来了,是得给孩子再添置身像样的衣服了。还有当家的,为了这个家白日黑夜的干,身上穿的那一身衣裳早就浆洗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织一匹布,给他们爷俩儿做一身衣裳,若是有剩余的布料再给常安、常宁做一个坎肩。


    她心里盘算着,独独忘了自己。她此刻穿的衣裳要说补丁摞补丁丝毫不夸张,灰褐色的衣裳将她原来的八分样貌,生生压得连个寻常妇人的颜色都无。她唯一一身看过眼去的衣服还是每逢去镇上送布的时候穿的,平时并不舍得拿出来。


    感觉眼睛酸涩不已,她揉揉眼,看向窗外,此时外面秋高气爽,日头竟然已经西斜了,难怪她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了。她从早上开始织,不知不觉间竟一气儿织了四个时辰,连晌午饭都错过了。这会儿看着时间都要做晚饭了。


    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常恩该回来了。当家的早上去山上伐树去了,走的时候带着晌午吃的干粮,按照往常,也是下晌归家。


    她将干粮馏上,从菜园里摘了个丝瓜炒上,又从园子里拔了两棵嫩绿的小葱,就着今早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鸡蛋,炒了个葱花炒蛋。现在家里宽裕多了,鸡蛋也不总攒起来到集上卖了,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也三不五时的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等将饭菜收拾好,她这才挎着一个小篮子出了门。往东走了一段路,她来到一处院门前敲门。刚敲了两下,门就被吱嘎一声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深青色麻衣的妇人,那妇人大脸庞,五官平常,许是因为常年劳作的原因被晒得有些黑,看着也比刘氏健壮不少。


    一见着来人,刘氏还没来得及开口,从院子里就冲出两个小娃娃,跑到刘氏眼前摇着她的腿喊娘。


    刘氏低头慈爱的看了眼孩子才抬头颇为羞赧的说道,“婶儿,这俩混小子可是给您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可不兴你这么说,他们兄弟俩乖的很哩~倒是让他们来这陪着老婆子解闷儿了。”说完爽朗一笑,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说起这赵婶子那就不得不提刘氏那早死的婆母。刘氏的婆母在她刚嫁过来不久就积劳成疾去世了。赵婶子是她婆母生前最好的至交好友。俩人性情相投,又都是死了丈夫独自拉扯着孩子过活的苦命女人,自然是惺惺相惜。所以刘氏嫁过来后赵婶子一直颇为照顾刘氏。


    “婶儿,这是我家鸡下的蛋,家里吃不完,您拿去给家里添个菜吧!”刘氏说着就将手中的篮子往赵婶子手里送。她现在织的这批布东家要的急,常恩在家还能帮她看顾着点,常恩不在家的时候她也只能送到赵婶儿这儿了。可总麻烦人家,她心里也过意不去,所以攒了一筐鸡蛋送来。


    赵氏自然是不肯收的,她连忙推拒着,“你这孩子,咋跟婶子这么外道呢!快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


    刘氏不依道,“婶儿,你听我说,我们家里还有呢,再说家里的鸡还天天下着,孩子们吃的尽够呢!孩子们也勤快,三不五时的总捉了许多虫子来喂鸡,所以这鸡蛋的蛋黄颜色特别鲜亮,你拿去给芳妹妹补补身子,来年说不定家里就添个大胖小子了。”一听刘氏说大胖孙儿,她推拒的手果然顿了顿。


    这芳妹妹不是别人,正是赵氏的儿媳妇。虽是去年刚刚嫁进来的新妇,可满打满算也有一年有余了,这肚子就是迟迟不见动静。反观她的老姊妹家,儿媳妇真争气,接连生了三个儿子,看着一串儿男孙,她说不眼馋是假的。更别提孩子们个顶个的乖巧懂事,眼馋的她哟,满心满眼都是孙子,最近她瞅儿媳妇的肚子都快瞅出个窟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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