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53页
    这完全倒打一耙的说辞本有大肆辩驳之处,但陆酌光像是受惊了,眼神瞬间闪躲起来,有意遮掩,气道:“是你自己轻浮多情!”


    “那我现在不多情了,把玉竹还我,我只送给日后的夫君。”周幸让他气得脑袋发晕,身手就要往他脖子处抢夺。陆酌光却飞快一撤身,抬手抵在她的关节处,刹那就卸了她的力道,把她的手甩至一旁。


    “不给。”他理由也不想了,直接拒绝,声音里全是怒火。


    “那我不要了。”她收回手,满不在乎道,“左右也是丢过一回的东西,我就当从未找回就是了。”


    陆酌光大动肝火,胸口开始隐隐作痛,如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周幸怎么会如此性情大变,与三日前判若两人。他咬着牙问:“你为何如此待我?”


    周幸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刻薄和冰冷:“陆酌光,你身怀巫毒之事,从一开始你就在隐瞒,你想过活吗?想过日后吗?隐瞒此事是怀的什么心思?执意不说,难道是真要我将时间浪费在你这短命鬼的身上?”


    陆酌光被她的笑容刺痛,字字句句,无比刺耳,白了脸色道:“此毒天下无解,说出来又能改变什么?”


    “那你就去死啊!”周幸勃然变色,所有讥讽与冷漠褪去,怒火染透了她的眉眼,便是皎皎月光相照,也一片愤激的通红。她从袖中抓出了一把纸钱,甩手砸在陆酌光的胸膛上,惨白如雪的纸钱当即如炸开一般纷纷扬扬,被风卷起,落了陆酌光满身。


    “倘若你当真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那你就去死吧,我最多给你撒一把纸钱,绝不可能再做其他。就当我周幸看走了眼,对你这么个薄情寡义的人动心,不过也无妨,只才半年的时间,日后我回了塞北,余生数十年,足够找到能与我相伴一生的爱人。”


    大运河的浪声不息,山中飞鸟惊起,风里有湿咸的苦涩,纸钱在陆酌光眼前飘下,旋即周幸怒不可遏的模样变得清晰。他的心口要命地痛起来,不同方才的钝痛,隐痛,而是尖锐地、锋利地刺在最深处,反复刮绞,令他的心脏难以忍受地震颤。


    他不喜周幸冷漠待他,也不喜她用这般憎恶的眼神盯着她,更不喜她说自己回到塞北找相伴一生的爱人。如此种种,让平生不会因痛苦而难过的陆酌光难以遏制地伤心起来——周幸怎么能这么对他?


    “当初那批巫虫,是我自请在身上种下的。”陆酌光落低了声音,轻声说,“我初进苗子营时,被赵恪打得鼻血横流,与他结了仇。许多人为了讨好他,便明里暗里地欺辱我,我虽有报复之心,但那时太小了,还没练会这一身功夫,所以屡屡吃亏。苗子营里死的孩子不在少数,许多人挺不过训练,或是被人害死,都是寻常事,但我那时还不想死,老陆叫我考取功名,济世救国,所以我想活着,想长大。”


    “正逢赵执得了一批巫虫,问我们谁愿以身相试,我头一个去报名。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命大活了下来,自那以后,再没有人能欺负我了。我从始至终都知道种下巫虫会面临的后果,也早已预料了我的结局,从叛逃无常司开始,我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周幸的胸膛剧烈起伏,说出方才那些话,又听他语气平静地陈述这些,她心里也绝不好受。但这种无谓的态度,更往她的怒火里添了一把油,她几乎要被怒气蚕食理智,恨得想要扑上去撕咬他,问他究竟有没有心——但总要先听他说完,周幸握紧拳头,干脆侧身过去,不再看他,强行压制着情绪。


    “从前我只想完成老陆的遗愿,但后来发现考状元太难了,我恐怕确实差上一点,于是我协从赵执,想着他一心收复塞北,应当也是济世为怀,为大齐天下奔波,可后来我又发现并非如此。直到年前,我在郸玉遇见了你。”陆酌光望着她的侧脸,徐徐道,“他们做不到,你可以,所以我叛变了,愿以毕生所学助你完成大业,如此,我也可以达成老陆的遗愿,救国救世。”


    周幸冷哼:“看来你要失望了,你没个几日可活,应是看不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我生平从未因生死而生过畏惧胆怯,也一直认为我能从容地赶赴生命尽头,但现在我才知,我判断有误。如若我能从容赴死,就不会跑遍京城,想打一副能方便你远运万里的棺材,也不会明知所剩时日无多,还要贪恋与你共处的每一刻。他们都说我是个没有情感的怪人,可我怨憎你说余生找别人作伴,愤恨你轻易予我欢喜又轻易收回,一想到日后你会喜欢别人,我就生妒,生恨,满心怨怼,难以消解……”


    陆酌光心口的痛苦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气血翻涌间,温热的血从他唇中溢出,沿着嘴角往下流淌:“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才算是爱,数日来的辗转难眠,惊惶间的每一场梦,我都在寻找活着的办法,如此去死,我心有不甘。即便死了,我也想让你将我带去塞北,去看看你长大的故乡,哪怕只有一眼。”


    陆酌光茫然求问:“这样,算不算爱你?”


    风声平息,河浪静谧,所有令周幸心烦的杂声迅速褪去,唯有她的心脏锣鼓喧天地敲打起来。她怔怔地转头,看见月光下的陆酌光披着皎皎银纱,目光摒除世间万物,专心致志地盯着她,血染红了他的唇,衬得整张脸都无比昳丽。


    周幸今夜本只想听到他亲口说出求生之意,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话。


    “如果这样就算是爱……”他往前走了一步,墨黑的双眸像是盛了水中随波荡漾的月,牢牢地盯着周幸,以目光描摹她的脸,看她的眉毛,眼窝,还有那双在日光下如琥珀石一样的漂亮眼睛,像是只要看得足够仔细,就能永远将她的模样留在心里,连死了也无法忘怀:“周幸,我爱你。不要如此待我,好吗?”


    耳膜里心跳震声,寒冷的骨子烧起滚烫的热意,周幸压着乱了的呼吸,使劲掐着掌心,反问:“你说你爱我?”


    陆酌光应:“是。”


    “好。”周幸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大步往屋中去。他没有任何反抗,顺应着这股仓皇急促的力道,看着她大力将门推开,屋中的景色却令他陡然一震。


    只见屋里贴着双喜字,摆着红烛,柱子和房梁都绑着红绸布,火光照映在这些鲜艳喜庆的颜色上,如一片炽烈的火海。周幸抓起床上叠好置放的喜袍和帽子,塞到陆酌光怀中:“换上。”


    陆酌光动了动唇,想说话,却见周幸已经开始动手解开自己的衣扣,顷刻间就脱了外衣。他扭身过去,看着手里的喜袍,想着若是不换,又该被周幸斥责,于是没法问清缘由,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套在了身上,再将帽子往头上一扣,抬眼望去,镜中多了位俊俏的新郎官。


    周幸的衣裳多几件,动作稍慢,头冠戴好后,她转头看向身后人。红色无比衬他,简直俊美极了,尤其唇上那抹秾艳的血色,满堂赤红的喜光下,他不像人,像精怪。


    周幸抓着他,斩钉截铁道:“我们拜堂,现在就拜。”


    陆酌光低头看她,墨眸里倒映出她苍白的脸。嫁衣与华冠都相当简陋,她也未施粉黛,没有任何环节合乎礼法,但陆酌光的心却跳得厉害,他多次被周幸搅得心腔翻天覆地,却从未如此感到浓烈的喜悦:“你要与我成亲?”


    周幸反问:“怎么,不是你说爱我?”


    “这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周幸瞪着这迂腐呆板的假书生:“你没爹没娘,说什么父母之命?”


    可明明只有两情相悦才能成亲,他还没听到周幸说爱呢。陆酌光心有不满,道:“我时日无多。”


    “无妨,你死了,我大不了是顶个寡妇的名头。”她早已打定主意在今夜办好婚事,不管谁来,不管什么缘由,都不可能中断。周幸凑近了他,温柔地呢喃,“届时我就把你的灵牌摆在家中,寻第二任丈夫,当着你的面再拜一次堂。”


    陆酌光一喜一惊,满心凄凉,甜蜜俱散,正要发火,却被她猛地往地上一拽,对着门外的月亮跪了下来。周幸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按着他的背往下一压,同时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她的头磕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响,陆酌光偏头去看,才发现周幸的眼圈不知何时红了,脸上带着执拗之色,那股浓烈的愤恨和道不明的情愫让她看起来与平日完全不同,陆酌光看得失神。她将他拉起来转了个身,对着面前的两把空椅子再次跪下。


    听她喊二拜高堂时,陆酌光这次没用她按,自己叩了一头。


    而后两人站起,周幸与他面对面,这次他看得清楚了,她的眼睛里有一层闪烁的水雾。


    “夫妻对拜!”新郎官躬身弯腰,帽子与新娘的华冠轻轻相触,随后分离。二人站直身的刹那,外头的夜空突然炸开了烟花,传出惊雷般的声响。如此宁静的长夜,接连不断的烟花炸得漫天五彩缤纷,绚丽无比,缘分从天而降,像是为这对新人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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