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02页
    “也是,该回去了。”周幸顺手将陆酌光腰间卡着的竹影刀抽出,侧过脸望着波涛汹涌的河面,平静道:“陆秀才,你我山水一程,已两不相欠,不如就此别过。”


    陆酌光此刻的反应无比迟缓,处处显出力竭的模样,对这话并无反应,只是低下头缓缓将她的右手握住抬起,瞧见她是拇指处因频繁拉弦割出的伤痕在滴着血珠,想说:“我先前就觉得你的手上缺一枚指环。”


    只是他忽而觉得太困,眼皮重抵千斤,意识也开始模糊,到了口边的话也没力气说,只顽强坚持了片刻便双眼一黑,失去知觉前栽入了柔软的肩头里。


    第61章 同室操戈 似乎又没什


    正所谓“朝霞不出门”, 晨时有霞光万丈,待雾散后,一场瓢泼大雨落在泠京。


    近日城中不太平, 庆节刚过也远不如先前热闹,雨下的街道十分萧索,封锁的河岸更是不见人影, 洒了满地的血很快便让这场大雨冲刷干净,半点不留痕。在人们没留心时, 停靠河岸多日的云氏商船中,有一艘船忽而动身, 迎着风雨启航,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京城。


    潇潇雨歇, 天幕放晴, 万斌脚步匆匆进门,脱下水淋淋的蓑衣,瞧见周幸坐在檐下, 手臂上有一只乖顺的黑羽。她正一边轻吹口哨, 一边给它喂食。


    万斌穿越庭院,在周幸对面坐下:“船已起航,不知那头的人可做好了准备?”


    周幸懒声道:“密信会先一步送到岭王的手中,他自会接应。”


    万斌观其神色, 见她姿态轻松散漫, 像是与他闲聊今日天气, 不由吐露满腹担忧:“周姑娘,老夫实在心惊,斗胆一问,那些文书能否保这艘船顺利抵京?”


    前夜一战, 周幸的手下伤势惨重,还有二人至今昏迷未醒,不过好歹是胜了。云氏商船上所有船员皆已替换成了万斌的手下,在周幸的指挥下连夜将兵器运上了船。万斌熬不住睡了几个时辰,醒来后赶上天不亮就去了河岸,亲眼盯着备齐了文书的商船出发。


    私藏甲胄只要被查出来,就是板上钉钉的谋反,非是他不信任周幸,只是那艘船担上的不仅是几条人命,更牵系数人的九族,万斌无论如何也难以放心。


    “万参将,你是聪明人,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周幸用指尖碾碎鸟食,送到鸟喙边,低声道,“那些文书究竟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单凭想象就将赝品做得以假乱真,对不对?”


    此话正中万斌的心事,他神色一肃:“这么说来,周姑娘当真见过真物。”


    他从见到那些文书时就隐有猜测,周幸纵然有天大本事做出了假的文书,但那些盖在文书上的司礼监官印不可能出现在地方官府及民间,唯皇宫里才有。


    倘若周幸的手当真能伸到皇宫里,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想必隐匿多年的岭王也是因此原因决定揭竿而起,与她同盟。


    周幸淡笑着站起身,一抬手将胳膊上的黑羽放飞。玄鸟展翅腾空,直奔天际,大有一去不回之势。周幸的目光追随而去,轻合眼睑凝望,慢声道:“春雨生发万物,不知这场甘霖能否落到京城呢。”


    万斌仔细琢磨半晌,发现听不懂,于是起身拱手:“周姑娘,某是粗人,难懂那些诗情画意之语,可否说得明白些?”


    周幸自省片刻,觉得自己也染上了文人的酸毛病,无奈一笑:“京城出大事了,满朝动荡,人人自危,他们且有的闹呢。”


    人走千步,不及飞鸟一振双翅,所以被双腿所困于大地的凡人因看不惯自由自在翱翔于天际的鸟,便打造了笼子将其圈养起来,供以赏玩。先帝酷爱海东青,在宫中设百鸟房,专门饲养番邦各地进贡的珍稀鸟类,一度在京中掀起爱鸟热潮。


    只是当今皇帝不喜赏鸟,当初被精心饲养的鸟类无人照料便相继死去,宫中的百鸟房逐渐形同虚设,如今唯有掌印太监吴吉安往那处跑得勤快。


    “这百鸟房本来都要废弃了,偏偏吴公公又在此地养了不少,整日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到处拉屎,我上回还在清理,头上就拉了几泡,我真想一把掐死它们。”


    “据说他还在宫外买了宅子专门用以饲鸟,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毛病……”


    这两日宫中闹得热火朝天,吴吉安起了个大早跑差事,这会儿好不容易有口喘气儿的工夫,打算来百鸟房休息片刻,不料还没进门就听见在房中当职的小宫女们七嘴八舌地埋汰他的那些爱鸟。


    有个小宫女便道:“你们不懂,没鸟的人多养几只鸟怎么了?”


    吴吉安心想:“这句话倒是说得有点道理。”


    “吴公公那么多鸟,哪里没鸟了?”


    “非也非也,此鸟非彼鸟……”


    这话再说下去就难听了。吴吉安一个跨步踏进门槛,使劲儿咳了两声,吓得几个小宫女头发毛都炸起来,战战兢兢低下头行礼:“吴公公。”


    吴吉安打眼一扫,都是半大的孩子,脸蛋还稚嫩。他摆手驱赶:“去去去,都嫌自个儿活儿不够多是不是?清洗恭桶那还缺人手,当心我把你们都打发过去,臭晕你们。”


    几个小宫女原以为大难临头,却见掌印公公并不计较,赶忙谢过后作鸟兽而散。


    “小丫头片子,懂个什么?比起一些个人,畜生可爱多了。”吴吉安倒是没有将那几句孩童戏言放在心上,上前捡起方才被吓掉的扫帚,慢悠悠地扫起地来。房中传来嘈杂的鸟叫声,微风轻摆,树声哗然,尽管前朝后宫都乱成了一锅粥,但此刻在百鸟房却是宁静的。


    吴吉安扫完地,支着扫帚仰头看向天空。京城是万里晴空,炽阳高悬,白云飘于漫天蓝幕当中,令观者心悦。只是他方贪恋着片刻的安宁,就看见一只黑羽鸟自远方飞来,于百鸟房上空盘旋数圈,最后下落,稳稳当当地停在吴吉安抬起的手上。


    “这羽毛瞧着又变漂亮了,养得真好。”吴吉安抚摸着它的羽毛,摇摇晃晃往房中走去,“辛苦咯,今日多给你喂些好食。”


    吴吉安进了房,给满屋吵闹的鸟儿喂了食,方眯在榻上打个盹儿,就听见百鸟房外有人呼唤:“吴公公,吴公公——”


    他赶忙又爬起,正了正衣冠推门快步走出去,却见一年轻男人身着官服立在外头。两人一照面,他上前迎了几步,笑道:“打听了吴公公在此处,本官特意寻来,倘有打扰还望见谅。”


    “崔大人折煞奴才了。”吴吉安身为掌印,为宦官第一人,本不需对朝臣如此低声下气,但他仍毕恭毕敬地躬身拜礼,“谁人不知崔大人年前在郸玉立下大功,眼下正得圣上器重,若能得大人所用是奴才的幸事。”


    来人正是崔慧。前些时日他从都察院调任至翰林院,是升是贬倒没有深究的必要,毕竟谁人不知这左都御史与赵首辅在朝中是针尖对麦芒,二人分别主掌的都察院与翰林自然也是心照不宣地不对付,崔慧这一调任,如今的立场十分耐人寻味。


    更何况,前两日的殿试又出了大事。


    崔慧忙将他扶起:“吴公公言重,你是司礼监的掌印,本官断不敢逾矩,只是来找公公唠两句闲话罢了。”


    吴吉安自然知道他为何而来,便道:“此处鸟声喧闹,不是聊闲话的地儿,崔大人请随奴才来。”


    他将崔慧带至百鸟房的后院,鸟啼声远了些,四下也清净不少。吴吉安要奉茶,被崔慧抬手阻止:“不必了,我不便久留。今日我进宫是得皇上召见,刚从议事阁出来。”


    吴吉安:“崔大人是因殿试徇私舞弊一事被召进宫的吧?”


    崔慧点头:“只是我太过愚钝,难明圣意,有些话听不明白,希望吴公公为我解答一二。”


    这便是近两日前朝动荡的原因了。殿试次日,本应由读卷官阅卷选出前十名,再御定三甲,然读卷官将那十人考卷送到皇帝面前时,一张凭空出现的名单被皇帝拍在案上,上方所写的姓名竟与读卷官送上的十人相差无几。


    科举乃国之根本,选举天下栋梁之材在朝为官,国才能长盛不衰。正因如此,科举选拔必然层层防范,无比森严,为的就是杜绝徇私舞弊的勾当,以免世家垄断官场,祸乱朝纲。却不想纵然如此防备,还能有人提前送上一张与金榜十甲重叠的名单。


    由此可见官场腐败、权权相护,结党营私等现象已根深蒂固,牵涉甚广,而左都御史龚泽作为主读卷官,必是首当其冲地下狱查办。整个都察院乃至礼部都无法幸免,皇帝勃然大怒,大手一挥命刑部、大理寺合办,将涉事大臣查了个底朝天。


    这么一查,竟然翻出了一桩三十多年前的旧案。苏州人士陆驰,曾以会试第一的身份入京参加殿试,却在考试前突然检举殿试存在舞弊现象,自称有一张金榜十甲的名单。此案最后以陆驰胡言乱语,以下犯上而获罪结案,并未惊动太多人。


    如今旧事重演,只是今时今日拿出名单的再不是当初那个从寒门里考出来的青年,而是坐于龙椅的皇帝。一张案桌被他生生拍出裂痕,惊出了满朝的动荡,一时间数位大臣受其牵连,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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