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03页
    吴吉安客气道:“不敢妄称解答,不过崔大人若是困惑无处诉说,奴才倒愿为倾听。”


    崔慧瞧着他的模样,心中充满感慨,自调任以来他处境颇为艰难。都察院的旧同僚认定他叛主,翰林院的人又怀疑他怀异心,于是里外不是人,遭受了太多白眼和明嘲暗讽,像吴吉安这般以礼相待的反而稀奇。他叹了口气,道:“今圣上召我,不问龚大人往日行事作风,同谁来往,反倒问我当如何处置他。”


    吴吉安:“那崔大人怎么回的话?”


    崔慧:“我只希望此案彻查,还蒙冤者清白,给受难者公道,至于违法之众,大齐自有律法处置,非我能断言。若我存有私心,日后还如何挺直脊梁做人?”


    吴吉安笑眯眯道:“欸,崔大人此言差矣,你如今哪里还有脊梁?不早叫人戳烂了吗?”


    崔慧险些让这话噎死,想来想去也没得反驳,便只好窝囊地装作听不见将话揭过:“科举舞弊之事败露,都察院难辞其咎,眼下龚大人革职查办,其他御史也难以脱身,我怕有无辜官员被此事牵连,平白受冤。”


    “崔大人,这官场如战场,没有人会是无辜的。”吴吉安的年纪并不算老,已是司礼监中较为年轻的宦官,但不知道是故作老陈,还是在年少时经历过大风大浪,举手投足间总有股饱经世故的气度,“科举舞弊是天大的罪名,仅凭几人之力不可能藏得住。就像龚大人知道郸玉有瞒报的金矿,赵大人自然也知那张名单从何而来,从前不说,只是还没到说的时间罢了。”


    崔慧闻言一怔,盯住吴吉安:“果真如此?”


    吴吉安旦笑不语,崔慧却看得心头大震,喉头哽住,久久不能言语。


    此前他辗转反侧,夜夜难眠,思索过太多东西。他想,龚泽或许一早就知道郸玉暗藏乾坤,所以看出了许奉之死闹出的风波其实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局,于是他顺水推舟派了他去郸玉,以都察院的之名助他们抖搂暗藏数年的金矿,重创赵执一党。


    而今礼尚往来,赵执也借他的手送上一张名单,使得都察院遭灭顶之灾。


    崔慧自诩栋梁,数年苦读一朝入仕,满心想着以所学之才报效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一度将生命置之身外,却不想到头来,他也不过是一柄被人把玩的刀——龚泽和赵执握着他相互捅,捅出了今日两败俱伤的局面。


    吴吉安瞧他面色难看,许久都没动静,便笑问:“崔大人可是后悔了?”


    崔慧回神,掩下眉眼间的嘲弄,与吴吉安对视了一眼。虽然今时今日他的名声已经在朝堂上臭了,在外人看来,他被左都御史一手提拔起来,却又转而投入赵首辅的麾下,调职没多久都察院就出了这等大事,不知情的人以为崔慧是提早察觉风险抽身逃离,却并不知晓,那张名单是他亲手送给皇帝的。


    吴吉安有此一问,自然是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门清。亲手检举有知遇之恩的老师,的确不仁不义,但崔慧的眼中却仅有一瞬的浑浊,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然十分平静:“吴公公,我归根结底也只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书上学到了什么,我就做什么,便是被人戳脊梁骨也只得受之,绝不会有后悔一说。”


    吴吉安拱手一拜:“崔大人气魄非凡。”


    崔慧回以一礼,临别前忍不住多问了一嘴:“依吴公公看,龚大人最后会落个什么处置?”


    吴吉安道:“左都御史在朝几十年,树大根深,岂是蜉蝣能够撼动?圣上善统百官,自然明白一旦秤杆倾斜,铁打的秤砣就会砸了脚,更何况……”


    崔慧等了半晌,见吴吉安仍故作高深,并不将话说完,于是只好追问:更何况什么?”


    吴吉安揣着双袖,慢悠悠道:“时局动荡呐。”


    这场动荡似乎已经持续太久,从几十年前开始,朝中的老臣口中就常言“动荡”,然而时至炽阳高照的今日,前朝仍有腐虫滋生,后宫未歇勾心斗角,边疆依旧战事不平,民间犹是贵贱分明。


    似乎又没什么改变。


    崔慧揣着一箩筐的心事出宫,正遇上兵部尚书步履匆匆,瞧着行色惶急,连官帽都随着步伐前后摆,摇摇欲坠。崔慧停步,抬手正欲拜礼,却见他目不斜视,径直擦肩而过。


    崔慧被人当空气,只好搁下手,转身看着兵部尚书快步离去,心中有些好奇他因何事这般着急,又苦中作乐地想:“总归现在满朝文武都戳我脊梁,也不差这一个瞧不起,走得那么急,跌了膝盖甩下帽子,让旁人瞧见他的秃顶才更让人笑话。”


    兵部尚书其名郑逸,平日也算敦和,只是今日的确有急事,所以没留心路上的崔慧。


    他此次进宫,是他的探子截了一条送进京的密信。此信不知是何人是传给岭王齐煊的,照信中所言,齐煊不知用了什么偷天换日的法子将青鹰部从岭南调出,正赶往京城,四千精锐的兵器与甲胄则藏在船中,从运河入京,不日便抵达京地,要岭王尽早准备好接应。


    得此消息后,郑逸惊出一身冷汗,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奔至赵府欲禀报给赵执,却得知这个时辰赵执还在内阁处理公务,便又进火急火燎地了宫里寻。


    若此信为真可了不得,京城必要变天。


    第62章 大动肝火 骗子。


    周幸这几日脸色极臭, 脾气也不见好,就连平日里喜欢在她身边插诨打科的钱不断也不敢再招惹,无事不往她面前凑, 远远瞧见了也要躲开,并且更加勤奋地干活和练功,确保自己一旦出现在老大的视线里, 就是在做正事,方方面面都要完美得无可指摘。


    尽管如此警惕, 他还是得了周幸的怒视:“往这屋子里跑那么频繁做什么?”


    钱不断才刚悄悄摸摸地出房门,就被周幸抓了个正着, 缩了缩肩膀嗫嚅道:“我去瞧瞧酌光哥。”


    周幸的气本就从他而来,一提起他更是没好脸色:“死不了, 不需你操心, 忙你自己的事去。”


    若搁平日,钱不断早就夹尾巴跑了,眼下却硬着头皮接话道:“难说呢, 隗老说这是最后一晚, 倘若酌光哥再不醒,就可以找人打棺材了。”


    那日天将亮,钱不断将陆酌光背回小院,沿路淌了一地的血, 放在床榻上后没多久, 血液也浸湿了被褥。钱不断不是没见过血, 但依照他往常见闻的经验所得,一般流血到这种程度,人早就没了,陆酌光尚且还剩一口微弱的气。


    周幸在回程的途中未发一言, 进屋就喊了莫惊秋前来医治,将陆酌光的衣袖划烂掀开一看,左臂狰狞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肩胛、肋处有深浅不一的刀痕,另躯体各处还有些许泛着乌黑的伤口,堪称满身狼藉。这些伤势一概掩在墨色的衣衫下,从面上看倒是干干净净,唯有侧脸那一丝细微的血痕稍显突兀。


    钱不断不敢表现出关心,时刻盯着周幸的脸色,却见她神色沉寂,只是安静地坐在屋中,连视线都显得毫无重量,轻飘飘地落在陆酌光沉睡般的侧脸上。纵然钱不断擅长揣测少主心思,却也看不明白彼时的周幸在想什么。


    万幸的是陆酌光的骨骼完好,只伤了皮肉,只是他已昏迷整整三日,就连重伤的袁察都苏醒过来要了口水喝,他仍双眼紧闭,一入夜就发起高热。他本身就体热,寒冬腊月都敢着单衣,眼下一发热身体更是像火炉一般,离不了人。除却失血过多之外,后莫惊秋治疗当中发现那些细痕带有十分凶狠的致命毒性,也是陆酌光这三日昏迷不醒、高热不退的原因。


    李言归回来带走雪晴时曾说过一句话:“这黑心鬼不仅八字硬,命也硬,若是还有口气吊着,只要好好治就不会死。”


    隗谷雨身体有所恢复,撑着伤为其医治,但这三日来不管是用药针将他扎成个刺猬,还是给他灌各种药,甚至钱不断连神仙都拜上了,都不见他有半点苏醒的反应。只能留人在夜间守榻,隔一个时辰就要给他的颈、手擦一遍冷水降温,免得他一口气烧成傻子。


    然另一个房间的袁察也伤势严重,须得不离床地照顾,几人连着三夜轮班倒,精神状态都颇为萎靡。钱不断已有一天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黑几乎掉到鞋背上,还要自告奋勇地为陆酌光守夜:“老大,今夜还是我守吧。”


    “你自己照照镜子,这副模样出去让人看见,还以为青天白日里撞鬼,拜请钟馗来打你。”周幸搡了他一把,“快滚去睡觉。”


    钱不断见状,便知道周幸是打算今夜亲自守了,这自然是他欢喜看到的局面,于是不再多言。周幸推门而入,扑面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连空气里都飘着一抹苦涩。


    这几日她看见陆酌光就来气,因此并未踏入此屋,此时暮色四合,房中仅剩一缕残阳照明,正落在陆酌光的脸上,照得他面容莹白如玉,不见血气。


    陆酌光平日里唇红齿白,鲜有这般脆弱的时候。他肤色浅,伤痕便更显刺目,此刻赤膊的上身缠满白布,伤势最重的左臂仍有血红渗出,眉眼安宁平缓,似睡得深沉,不像命悬一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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