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 > 第101页
    郑琪见此人脸皮似乎出奇厚,话里话外将贬损当做褒奖,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她颇为意外。照理说赫连钦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作派,即便不像其父言语木讷,也多少该有些端庄,如此巧舌如簧,与赫连家的人相去甚远。郑琪心怀疑窦:“你还有闲心与我胡扯,莫非是拖延时间等那两个叛徒追来?”


    周幸道:“郑老多虑,此地只有我,多寒暄两句,是因为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郑琪眼眸轻眯,将周幸上下打量:“说。”


    周幸笑道:“我先前不慎遗失了玉竹,今后恐怕也难以寻回,不知前辈可否将当初雕玉的师傅告知我,待到入京后,我寻一块好玉再重新打。我脖子上带惯了东西,如今空落落的,不大舒服。”


    “他原是个太监,自小钻研琢玉之技,后入御用监当职,是宫中拔得头筹的大师。不过他十年前就死了。”郑琪一甩袖,短刀贴着手臂滑落,被她攥在手中,刃上还沾着鲜红的血色,“你想找他,我成全你。今日杀陆敛不成,若提了你的命回去,也算大功一件。”


    周幸轻轻地叹一口气,虽有些惋惜,但也早有预料,毕竟生死无常。她望向郑琪耳垂处那碧玉盈盈的耳饰,笑眯眯道:“若无玉竹,耳珰也可,前辈戴着的东西瞧着种色不错,不知可否赠我?”


    郑琪的脸彻底冷下来:“若你有本事拿下,自然赠你。”


    她看着面前冲来的郑琪,将腕一翻,短刀旋于掌中。动身的刹那,肩头的黑羽长啼而飞,落下几片柔软的羽毛被风浪卷动。


    郑琪的动作极快,在黑暗中捕捉到周幸身影的瞬间便几刀出手,迅如闪电,其速度已是不凡,却不料这几刀竟全部落空!周幸的躲避太过灵活,分明眼看着刀刃就要刺中,却能让她在极限距离下避开,令郑琪心头一凛。


    快攻过后,周幸忽而放弃闪避,举刀迎面而上,短兵相接时撞出刺耳的声响,那在黑暗中游曳的身形逼至面前,彻底被袖灯照亮。


    郑琪只觉这一击力道奇大,震得她险些将刀脱手,整条手臂都颤动起来。惊慌之中她抬眼一看,周幸的眉眼正压在方寸之前,飘落的青丝轻抚眉梢,有了杀意的点缀后,她的眉眼立即锋利无比,沉寂的眼眸汹涌起来。


    右耳劲风扫来,是周幸迅疾地出了鞭腿!郑琪忙侧身躲闪,却不想薄刃从左侧神不知鬼不觉地游来。她举起震麻的手臂挡刀,肋骨却结结实实吃了一鞭腿,登时听得肋骨咔吧作响,五脏六腑都受其震荡而疼痛起来,只得匆忙后翻拉开距离。


    她心跳得极快,全身滚起热意,后背本能地打着战栗,汗毛乍起,视线里已寻不到周幸的身影,意识到不妙,慌乱地旋身张望。


    “方才我就见你前劲迅捷凶猛而后劲不足,快攻不成便会渐落下风。你左腿曾经断过,经年累月僵直,导致提劲过猛后会出现滞涩之态,所以下盘疲软,步履虚浮。左背阔受过重伤,因而导致两肩不平,左侧回防始终慢一步。”


    郑琪忙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摆出防御姿态,双眸紧盯。


    “想来这些年你也过惯了好日子,你的刀摆在高处太多年,早已不复从前锋利了。”周幸慢行几步,从暗处走出来,将她身上的陈年旧伤一一点明。方才在放箭之时,她的眼睛不是只用来瞄准,早已将郑琪浑身上下所有破绽洞悉,没有十拿九稳的胜算,她不会独身追来。


    袖灯摔落在地,散发着光芒照亮二人。待郑琪再次端详,此刻的周幸俨然已不见方才的吊儿郎当,浑身上下都绷着喧嚣的杀气,如一柄满弦之弓,勃发的凶戾与沉稳的凛冽交织相融。


    对视的瞬间,她冷声宣判:“郑琪,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并非完全不像。郑琪此时才发现,她在杀招出手的刹那,恰如当年的赫连钦——那个平日里温和谦逊,提起刀剑却又锐不可当,让人无比忌惮的年轻将军。


    赫连祖上是未开化的外族,不管传了几代,血液里仍保留大漠的一丝野性,更何况周幸又是生于边境。


    塞北的土地壮阔,风霜摧残,决计养不出柔弱的花朵。周幸若是光凭狡猾与诡计,也无法逃过那场烧了十里的大火,必有钢筋穿肉,铁骨铸身,方能走到今日。“唯射术拿得出手”,不过是她自谦的说辞。


    只是郑琪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已为时太晚。


    已是昼长夜短的时节,泠京这用鲜血填满的一夜也转瞬即逝,朝阳自东方探头,霞光落满大地。钱不断将最后一具尸身扔进河水里,看着湍急的水流瞬间将血色吞噬,这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满头的汗。转过头,陆酌光站在岸边,正清洗双手。


    “酌光哥,你伤得不轻,还是坐下来歇歇吧。”钱不断经此一夜,心中对此人早已五体投地,殷勤地递上一方锦布,“擦擦。”


    陆酌光摆手拒绝,并未说话,眉眼间隐有倦怠,只细细将脸和手上的血渍一一洗净,苍白的皮肤上,侧脸的血痕愈加明显艳丽。


    “给我。”李言归劈手夺过,将锦布缠在手臂的伤口上作简易包扎。最后那一对兄弟俩已是不要命地奋战,李言归因忧心逃走的郑琪而分神,不慎吃了一刀,新伤叠旧伤本就凄惨,又想到忙活一晚上连二两银子都讨不回来,脸色更是难看。他打量陆酌光几眼,有些不放心,“你暂时死不了吧?”


    水珠顺着陆酌光的眉毛滑下,水洗之后的面容有着清泠泠的俊俏,他淡声道:“尚能苟活。”


    李言归略一计量,估摸着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便抬头看一眼天色,道:“此地我也不便久留,看在我们兄弟一场,我提点你两句。”


    陆酌光听得“提点”二字,纵然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仍是提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李大人请讲。”


    “周幸应是不知郑老到此,你瞒信不报怕是犯了她的大忌,方才来前脸色瞧着就不太好,应当会找你秋后算账。”李言归讨不回自己的银子,决定苦中作乐,说起风凉话,大胆地取笑他,“你自小气性大,如今重伤至此,谨慎动气,当心一命呜呼。”


    “有劳李大人费心。”陆酌光瞥他一眼,“他日伤好回京,我再登门道谢。”


    “那倒不必,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李言归无视他话中的威胁,将心中始终放不下的忧虑提出来,问,“你说,周幸与郑老交手,谁能得胜?”


    钱不断掬了一把水,呼噜呼噜洗着脸,再用双袖随便一擦,形容狼狈眼睛却亮,斩钉截铁道:“我们老大会胜。”


    他又对陆酌光道:“酌光哥,李大人所言不错,老大最忌单打独斗,擅自行动,上回我和惊秋姐去你家打探,回去就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还吃了鞭子,凄惨得要死。”


    陆酌光暂时不想说话,于是低下头佯装脸上还有血迹没有洗干净。


    不多时,钱不断忽而惊喜地通报:“老大回来了!”


    陆酌光抬眼望去,就见周幸的身影已出现在霞光里,踩着地平那一缕光缓步行来。他静静地看着,光影中她的轮廓好似镀了一层金边,不知是失血过多让他力竭乃至视线模糊,还是背光遮掩了她的眉眼,他有些看不清楚周幸的神色,难以判断她是否有秋后算账的打算。


    行至跟前,她抬手,一只带满血的耳朵扔在地上:“李大人,验收吧。”


    李言归将其捡起,瞧见耳垂处有碧色的玉珰,确认是郑琪的无疑。这是战场上的规矩,士兵会单配一把领功刀,用于杀人之后将耳朵割下来带回去,按数领功。周幸割下其耳朵,便是代表郑琪已死。李言归收回目光,抱起双拳平静道:“望周姑娘言而有信,今夜一别,你我就当从未见面。”


    周幸回礼:“多谢李大人相助。”


    虽是在进退两难之下的选择,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李言归已经打算日后见着周幸就绕着走。惹不起,总躲得起,让陆酌光自个儿消受去吧。他摆摆手,回道:“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他转向陆酌光,轻轻一颔首,继而转身离去。待他的背影走远,陆酌光还等不到周幸开口,便只好说:“你只带回了一个耳朵吗?她手上有一只镯子,其实也值点儿钱。”


    “哟,这不是陆秀才吗?周某方才没瞧见,见谅。”周幸到眼前了,脸上的表情也能瞧清楚了,嘴边带着笑,眼里却冷冷的,说话更是不大中听,“陆秀才好大的能耐,难怪平日自领‘二姓家奴’之称,原来真打算效仿吕布逞独战三英之勇。”


    陆酌光迟缓地眨眼,目光下落,看见她右手有血珠流下,道:“你受伤了?”


    周幸:“我等凡俗自然不及陆秀才威猛,受伤也在所难免。”


    陆酌光不知有没有听见,总之无视了这些阴阳怪气,自说自话道:“我略通医术,给你看看。”


    周幸敷衍抱拳:“厉害厉害,陆秀才本事通天了,周某佩服。”


    陆酌光明显身体状态不佳,周幸的眼角眉梢又带着气,钱不断夹在中间左右看看,生怕二人在此刻交恶,便硬着头皮道:“老大,天快亮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有什么话回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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