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夏夏又忙活一阵:“这次是圣杯骑士正位。”
林霓觉得耳熟:“渣男牌?”
“正位不一样!如果问事业呢,代表有机会、有邀约。如果问感情——”
“没问感情。”
“那我偏要说。感情上有新的机会,也有故人重逢的意思。”
终于到了地铁站,林霓把车停下锁好,重新整理了一下护脖,生硬地把话题了断。
“地铁站信号不好,晚点再说。”
早高峰的地铁像一罐巨大的沙丁鱼罐头,又臭又挤,林霓被人群挤到门边,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可越是在这种寸步难行的时刻,脑子越会不受控制地想些没用的东西。
故人重逢。
往哪里重逢?
或许是她上次的话说得太重了,这几天程述安静得出奇。
这段时间她学习过自己的情感模式,学术名称是回避型依恋,但她的概括更易懂一点——吃冷不吃热。
他猛烈的攻势下,她无法思考,下意识恐惧。
如今她的生活回到了正轨,程述终于冷淡下来,她本该在安全的距离中松一口气,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她在客户会议间隙想起他,在做产品售后时想起他,在深夜加班看到窗外雾蒙蒙的天时,也会忽然想起观测站门口那几个雪人,想起他把两根枯枝缠在一起。
她不停地想他。
林霓费力地从人群中抽出一只手,点开程述的对话框,一条条引用回复。
今天又下雪了,北京好像也降温了,你有带那个护脖吗?——
Nini:有的,很可爱。
我们的纪录片获奖了。许愿说这几天会发到网络上,你会看吗?——
Nini:在哪里可以搜到呢?有空的时候会看。
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就可以什么时候开会。——
Nini:你确切的行程到底是什么?
几条消息在信号微弱的车厢里不停转圈。
林霓盯着那个小圆圈,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发送和抵达之间,有一点缓冲。就像她自己,也需要一点缓冲。
车厢门打开,终点到了。人潮把她往外推,她匆忙收起手机,没有再去看消息是否发送成功,她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想。
因为池夏夏今天还真有点神。
市场开盘短暂地红了三分钟,随后继续大跌。投诉电话和客户消息一起涌来,林霓刚坐到工位上,就被重新拖回产品净值、客户安抚和售后材料的泥潭里。
这一忙就忙到下午,借着拜访客户的理由溜出公司,她才终于得到片刻喘息。
却没想到,先和她重逢的故人,是关清婉。
/
咖啡厅在公司楼下。
北京的冬天干冷,玻璃门开合时会带进一点尘土和风。关清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旁边还摆着一本雅思真题和厚厚的英文教材。
她还穿着北城的那件米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剪到齐肩,同样的衣装,整个人看起来却已经和几天前大有不同。
林霓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书:“你这是?”
关清婉笑了笑:“我辞职了,准备申请国外的心理学硕士。明天在北京考雅思。”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来往的人群。
“在哪考都是考。但你之前说,北京清净,没人管。我就想来看看。”
林霓喝了一口手边的冰美式,给太突然的消息降了降温,忐忑地反问她:“你辞职是因为我的事情吗?”
文博早就和她同步了现在的情况,陈立行在朋友圈和群聊公开道歉,也被相关部门停课检查,这次的检查声势浩荡,连省里都来了人,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轻拿轻放。
而促成这一切的人又会面临什么呢?
促成这一切的人只是笑笑:
“和你没关系,我从来都不想在北城工作,只是因为我妈才勉强回来。现在无牵无挂的,早就准备走了,刚好临走前让我装一下。”
林霓也笑了笑,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明明最擅长这种场合,可面对关清婉,她竟然连感谢也说不出。
谢谢太轻,像把那些伤害、道歉和风波都压缩成一枚薄薄的硬币。可她们之间的账,从来不是一句谢谢就能结清的。
也幸好,关清婉并不需要她说谢谢。
关清婉善解人意地讲了一遍她要申请的项目,说她读英语专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离北城远远的,还介绍了自己一直在学的心理咨询课程。
“如果你有需要,我给你介绍靠谱的咨询师,就当还你的。”
林霓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你早就还清了。”
关清婉安静了几秒,没反驳,也没附和。
窗外有骑手匆匆跑过,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同桌而坐的情景熟悉又陌生,这张桌子上终于没有外人,也没有自己人,只有她们两个。
又一片沉默飘过,林霓忽然问:“你今晚住哪?”
“我自己会找地方的,反正不和你一起住。”她的语气真诚得有些嫌弃,“住了这么多年,一想到要和你一起住就烦。”
林霓终于笑出声。
她低头帮关清婉订了考场附近的酒店。
分别前,关清婉拎起包,又看了她一眼。
“你和程述,还没在一起吗?”
林霓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关清婉叹了口气,也忐忑反问:
“不会是因为我吧?”
“我和他只是互相合作,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你可以放心。”
林霓把手机收回包里,声音平淡:“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关清婉看着她,像是有话想说。
过了片刻,她终于开口:
“这句话我以前劝过程述,现在也送给你。”
“人生,永远没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林霓抬眼。
关清婉说:“我以前总觉得,等我妈满意了,等她放过我了,等一切都稳妥了,我就可以走。后来我才发现,哪怕她去世了,那一天都不会自己来。”
她笑了一下。
“你要自己走过去。”
林霓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冰块,没有接话。
关清婉也没有等她回答,只问:“一起吃晚饭吗?”
林霓摇头,有点惆怅:“晚上有客户饭局。”
关清婉挑眉:“听起来不是什么好饭。”
林霓笑了笑:“确实不是什么好饭。”
/
去饭局的路上,雪落了下来。
北京今年的初雪来得很安静。
林霓从车上下来,眉间沾上了一点湿意,她抬头看了看灰蒙的天,忽然又点开程述的对话框。
前几条消息都已经发送成功。
没有回复。
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看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她坐在北京某家餐厅门口,喝多了酒,想给程述发一句“下雪了”,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原来一条消息可以在心里滞留这么多年。
她低头打字,当年没说出口的话此刻终于送达。
Nini:程述,下雪了。
晚上的饭局约在一家传统北京餐厅。
林霓一向很少和异性客户单独约晚餐,但这位王总重要,也出了名难约。在这个艰难时点,他忽然松口见她,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包间已经订好,菜也点好。
可林霓在里面坐了二十分钟,迟迟没有见到人。
她发短信问了两句,对方终于打了电话过来:
“林霓,不是这家。”
背景音很吵,像隔着一层重重的鼓点。
“你往后走,有个bar,我在卡座等你。”
电话挂断。
林霓站在包间里,看着桌上刚摆好的茶水,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不是没见过难缠客户,也不是没被临时改过地点。只是从正餐包间改到bar,这种“诚意测试”里的羞辱意味,已经不需要任何翻译。
十分钟后,她推开那家所谓bar的门。
与其说bar,不如说夜店。
音乐震得人心口发麻,灯光闪得她眼花。林霓屏住呼吸在一群贴面热舞的人之间穿行,终于看到了这位难搞的客户。
王总坐在靠里的卡座,一身休闲,身边放了各式各样的酒水。
看见她,他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霓在相隔半米的位置坐下,声音压过音乐:“王总,您这是打算在这儿聊产品?”
王总靠回沙发,笑得很随意:“就在这儿聊。”
他打量她一圈:“以前不见你,是觉得你这人没意思。这两天听说你把姓乔的搞惨了,我倒觉得你有点带劲。”
林霓笑了一下:“王总,我今天是来聊产品,不是来聊八卦。”
“产品当然可以聊。”王总指了指桌上的酒,“市场这么差,先交个朋友看看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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