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述靠在车壁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却还是睁开眼,认真打断他:
“你要感谢的人不是我,是林霓。”
“是她发现刘棠可能去了旧缆车站,也是她一直坚持要回来救你们。”
刘实沉默下来,而后认真地重新感谢。
刘棠裹着保温毯,小声说:“林霓姐姐也来了吗?”
程述闭了闭眼,“她在观测站等你们。”
顿了顿,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又撑着最后一点清醒补了一句:
“今晚的事,如果以后有人来向你邀功,麻烦你记清楚。”
“是林霓救了你,不是乔一为。”
刘实似乎回答了什么,可那些声音已经变远。
好像有人扶住他的肩膀,好像老赵又来到他的耳边骂了一句什么。
再后来,他陷进一个很长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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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了大三那年。
那天他在实验室熬了一个通宵,天亮时听见耳机里的林霓说:“我此刻正在北京的东灵山。”
两个小时后,他已经坐上了北城去北京的高铁。
他说不清那天为什么那么想她,却只知道,哪怕见不到她,只要能够和她同在一个城市,他也会心满意足。
那时,他已经听完了她的所有播客。
花鸟鱼市场,东灵山,东四胡同里的旧书店,夜里的三里屯,冬天结冰的什刹海,她去过的地方,都被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生动的光。
他循着那些声音,一一走遍。
最后一站,是东灵山。
或许是他的祈愿太过虔诚,他竟然真的在山脚下看见了林霓。
她背着一个小小的登山包,马尾扎得很高,身边还有一个男生,被林霓亲热地挽着手臂。
他应该转身。
他当然应该转身。
可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见到了那么想的人,他哪里还有第二种选择?
隔着很远的距离,他一路跟在他们身后。
林霓抚过的花草树木,他也一一抚过。
林霓崴脚坐过的石头,他也静坐半晌。
他们一起爬上北京最高峰,他也相隔很远,一同远眺。
整个北京尽在脚下,目之所及,地广天阔。
她终于像风一样自由,而他终于成为了她脚下的那片土地,和她沉默地共享一片夕阳。
那天的夕阳很美,橘红色的余晖从云层里铺下来,落在林霓身上。
她忽然在余晖中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短暂地落在他的身上。
梦中的程述心跳骤停。
可尚有暖意的北京却忽有雪花落下,东灵山、夕阳、林霓,一切都消失了。
等他再度睁开眼。
熟悉的目光近在咫尺,却泪眼盈盈。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梦。
只知道上一秒,还在东灵山,她远得像一阵风。而这一秒,她就在他的眼前。
命运竟然再度眷顾他一次,他苦苦追逐的风终于盘旋,就在他的身边。
在所有言语到来之前,
程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第五十六章 林霓,我冷
林霓坐在观测站小楼门前的小板凳上。
板凳很矮,膝盖蜷起来时,她好似回到了孩提时代,在铁西那扇紧闭的家门前,一次又一次焦灼地等待。
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明明总是拿着试卷欢天喜地跑回家,楼道里全是炖菜的香味,别人家的门缝里漏出热气和热闹,只有她家的门冷冰冰地关着。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把红色的一百分看了又看,想象父母回来之后会怎么夸她。
可等到手指冻红,肚子饿得咕咕叫,她不会再有这种幻想。试卷被重新叠好,边边角角都压平,先夹进书本里,再塞进书包。
等到天色彻底黑下去,下班和放学的人纷纷从她身边路过,楼道重新回归到一片死寂的时候,她只好去敲程述家的门。
那扇门总会打开,程述皱眉看着她,“你又没带钥匙?”
她嘴硬:“我爸妈一会儿就回来了。”
程述看她一眼,转身让路:“先进来。”
从小到大,程述永远会为她留一道门。
只有这一次。
她坐在门外,眼前雪雾迷蒙,那扇门中迟迟无人出现。
他答应过会安全回来,可为什么已经过去这么久,风雪里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老钟第三次从屋里出来时,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手里拎着一件军绿色大衣,走到她面前,语气难得放轻:“姑娘,进去等。外头冷。”
林霓没有接,仰起头,看着他手里的对讲机,“有消息了吗?”
老钟看了看外面,“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她懂事地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头还微微仰着,牙关咬得更紧,眼泪是不详的征兆,她绝不肯泄露一丝脆弱。
直到远处忽有引擎声穿过风雪,由远及近,林霓猛地站起来。
只走了两步,她便控制不住地跑起来。门前的冰面上沾着雪花,她在上面踉跄了一下,顾不上管脚踝的钝痛,她急忙站稳,仍旧朝那束晃动的车灯跑去。
离观测站还有几十米,雪地车停在她身前。
车灯刺得她眼睛发疼。
只有赵全从驾驶位下车,他摘了帽子,脸很快被风雪吹得通红。
车上再没有其他人下来,林霓的心一点一点往下坠。
她听见自己问:“程述呢?”
几个字节,却破碎得不成音调,原来她已经害怕到这种地步。
赵全绷紧下颌,揉了一把脸,避开了她的视线,到后座拉开车门。
林霓这才看见程述。
他靠在座位里,眼睛闭着,脸色惨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的外套半湿,头发被雪水打得凌乱,左手垂在身侧,手套边缘渗出暗红的血。
赵全一把把他扛到肩上。
林霓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断线落下。
她顾不上体面和不详,只急切地抓住赵全的袖子,“他怎么了?”
赵全扛着程述往里走,喘着粗气:“没死,放心。”
老钟也快步迎了上来,先看了一眼程述的状态,才开口问:“那俩游客呢?”
“让度假村应急组接走了。那个男的腿伤,咱们站里没片子,也没法判断骨头,送主楼医疗点了。他女儿轻度失温,清醒着,没大事。”
老钟皱眉:“那你咋不把程述也送过去?”
赵全脚步一顿,看了林霓一眼。
“他不去。”
老钟火了:“他都这样了还不去?”
赵全把人往值班室里送,声音压低了一点:“他说,站里有人等他。”
林霓站在门口,指尖还攥着赵全袖口上那点湿雪,半晌没有松开。
值班室里很快乱成一团。
程述被放到木板床上,老钟一边骂人,一边扯开保温毯。
赵全以前在镇卫生院干过几年,动作比嘴上利索得多。他先摸了摸程述的颈侧,又扒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有反应。先把湿外套脱了,别让他继续散热。”
脱了外套,老钟把保温毯裹在他身上,另一个站员把血氧夹套上。
“体温。”
老钟拿着耳温枪凑过去,报数:“三十八度六。”
赵全又看了一眼血氧:“九十六。还行。”
他松了半口气,“不算失温。就是烧着,又在外头冻了一路,虚脱了。”
这才又低头逐一检查程述身上的伤。
他的右腿轻微撞伤,手上的伤口看着倒是可怖得多,伤口很长,从虎口斜斜划到掌根,血迹被风雪冻得糊在一团,边缘还沾着灰黑色锈迹。
赵全把生理盐水倒上去,程述的手指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林霓站在旁边,她想帮忙,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她这些年处理过很多突发状况,客户翻脸、领导施压、舆情爆发、饭局失控,她总能迅速找到事情的抓手。可这一刻,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程述躺在那里。
她恨自己百无一用。
赵全冲完伤口,终于抬头看她:“你来。”
林霓怔怔看他。
“摁着他的手。”赵全说,“我挑一下里面有没有碎屑。”
她走过去,握住程述冰凉的手指。镊子碰到伤口时,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林霓俯身:“程述。”
没有回应。
她终于忍不住:“他会不会有事?”
赵全手下没停,“只要烧能退,就没事,等雪小一点得去打个破伤风,再拍个腿上片子。”
最后一点药上完,赵全把纱布一层层裹好,药箱合上,他抬头看着呆滞的林霓,“听见没?不死人。”
林霓恍惚回神,点了点头,看见自己的眼泪一串串落在程述的袖口。
她慌忙伸手去擦,泪迹却越擦越乱,袖口的颜色从浅灰变成深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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