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热岛效应_卯时见山 > 第55页
    赵全把车速压得很慢,眯眼看着前方零碎的脚印。他这次没再问程述路,反而慎之又慎地拿出巡查线路,仔细比对半晌,终于得出结论——


    刘实和刘棠大概率在雪夜中失去了方向,他们没有去旧缆车站,而是走向了眼前这片未知的区域,是连巡查也从未走过的路。


    赵全当机立断地停车,打开对讲,迅速把当前位置报给观测站和度假村应急组。


    老钟那边很快回话,语气也难得严肃:


    “你们的位置能见度还在下降,度假村应急组被困在主站台那边,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老赵骂了一声,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他深吸了一口,声音紧绷:


    “小程,这条路没人走过。前边很可能有雪坡,或者被风积雪盖住的空壳。咱人手和设备不够,只能等支援。”


    程述开始还认真听着,听到后半句,他忽然推开门下车。


    老赵吓了一跳,赶忙跟着下去,烟头险些烫到手:“你干啥?”


    程述站进风雪里。狂风立刻裹住他的外套,雪打在脸上,病热让他的身体反应比平时迟钝,风一吹,手指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我确认一下风口温度。”


    老赵皱眉:“确认啥?”


    程述终于睁开眼:


    “这里比主路冷得多。”


    “小孩子如果一直待在风口,很容易失温。”


    赵全又掏出对讲,应急组的线路却一直没人接听。程述听着对讲里的沉默,眉间少见地挂上焦躁。


    可在着急地等待救援之前,他还有另一个疑问:“老赵,为什么这条路我们平时不巡查?”


    赵全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终于看见了原因。他抬起烟,朝前方遥遥一指。


    在那一片被雪雾吞没的边界处,有一排残破的栅栏。


    说是一排已经十分勉强,那里只剩几截歪歪斜斜、锈蚀断裂的金属杆,被积雪半埋着,露出少得可怜的一点轮廓。


    赵全说得无心:


    “这条路不能走的,看见没,这个路口以前有护栏,估计是后来烂了,也没人修。”


    他摇了摇头,“人要是掉下去,多危险呐。”


    程述的身体被风雪吹得更僵。


    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偏过头,去看那少得可怜的护栏。


    残破的、本应存在的一排护栏。


    太多年前的细节又被狂风吹进脑海。


    原来人这一生中,过不去的关卡并不会真的消失。它只会被命运换一个地方、换一场风雪,又一次推到面前,沉默地诘问他的选择。


    老赵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在雪里,“回车上等。”


    程述也沉默转身。


    他打开车门,却没有坐回去,而是从后座摸出救援绳,往自己腰上系。


    老赵的脸色一下变了:“程述,你干啥?”


    绳结很快被扣紧,他的动作很稳,“我只往前确认五十米。”


    “不行。”老赵的声音猛地拔高,三两步跑到副驾,伸手来拦,“你还烧着呢。”


    “他们等不了二十分钟。”


    “你也等不了!”老赵压低声音,“你现在这状态,进去就是添乱。”


    程述抬起眼。


    车灯的余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脸色很差,眼神却异常清醒。


    “绳子拴在车上,你拉着我。”


    “雪太大了,等他们过来脚印就没了。我只找人,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五分钟。”


    老赵皱着眉,没有答应。


    程述又说:“五分钟找不到,我就回来。”


    风雪之中,时间被冻得很慢。


    老赵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把对讲塞在他手上,骂了一句,把救援绳另一端绕到雪地车固定点上,又在自己腰间缠了一圈。


    “你他妈最好说话算话。”


    程述没有回头。


    他沿着那串快要被雪盖住的脚印,走进了白茫茫的风雪之中。


    /


    前几十米还算顺利。


    雪很厚,每一步都要踩得极稳。


    程述的眼睛盯着地面,辨认脚印、刃痕、风积雪的方向。他很快判断出,刘棠的雪板曾在这里滑开过一段。大概是视线太差,她想控制速度,却反而被风吹偏。


    如果是成年人,会本能寻找旧缆车站正门,或者沿灯光返回。可孩子不一样,孩子害怕的时候,会朝看起来更近、更像能躲风的地方走。


    程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模糊的黑影。


    旧锚墩。


    刚朝着那边走了几步,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哭声。


    声音太小,他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


    程述来不及确认脚下,急切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看似平整的雪面,忽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他整个人向下一沉,右腿陷进被积雪覆盖的旧检修沟边缘。手掌本能地抓住旁边的旧金属架,锈蚀的边缘划开皮肉,血很快渗出来,落进雪里。


    对讲机磕在水泥边缘,刺啦一声,信号断成一片杂音。


    老赵的声音立刻变了:“程述!”


    程述咬紧牙,没有回话,疼痛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可紧接着,病热和寒冷又一起涌上来,耳边风声忽远忽近,很多画面在他的脑海之中重叠。


    医院走廊,模样可怖的父亲,母亲连绵不断的哭声,还有紧紧抱着他的,林霓。


    他闭了闭眼,把自己从那场旧梦里硬生生扯回来。


    他撑着旧金属架站稳,重新摸到对讲机。


    “老赵,我没事。”


    “前面有人。”


    /


    刘实和刘棠果然在旧锚墩后面。


    刘实摔伤了腿,外套脱下来裹在刘棠身上,自己靠着混凝土墩,脸色冻得发白。刘棠缩在他身边,白蓝色雪鞋上覆满了雪,整个人抖得厉害。


    看见头灯的光,她先是怔住,随后哭声一下涌出来:“爸爸!有人来了!”


    程述走过去,先确认刘棠的状态。她还能说话,意识清楚,只是恐惧和寒冷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实明显更糟,腿部不自然地蜷着,额上全是冷汗,却还是第一时间问:“我女儿没事吧?”


    程述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刘实的伤势,“应该是扭伤或者骨裂,不要乱动。”


    说完,他拿起对讲,把两人的位置和状态报回去。


    老赵那边听见人找到了,声音终于松了一点:“你们原地别动,我马上过来,度假村的人也往你们这边转。”


    明知道得救了,刘棠的哭声却更控制不住,“我爸爸会不会死?”


    程述看着蜷缩在一角的他们,眼前的画面又交叠变换。


    耳边风声恍惚,又变成了林霓的声音:“程叔叔不会死的。程述,你信我吗?”


    手掌慢慢蜷起,伤口被扯得刺痛,他终于回过神来。


    程述慢慢弯下腰。他学着记忆里林霓的样子,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摸了摸刘棠的头。


    “你爸爸不会死的。”


    “刘棠,你信我吗?”


    刘棠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掉下来。


    很久之后,她哽咽着点头:


    “我信你。”


    /


    救援比预想中更顺利。


    老赵和度假村应急组先后赶到,刘实被固定好伤腿,先送上雪地车,刘棠也被裹上保温毯。


    程述站在车门边,确认他们都被安顿好,才终于感觉到一阵头晕。血已经把手套边缘染红,右腿也越来越疼。更糟的是,风雪一停下来,他反而觉得更冷。


    对讲机在这时响起。


    先是老钟的声音:“人找到了?”


    老赵回:“找到了,生命体征稳定,刘实腿伤,刘棠轻度失温,人都清醒。”


    那边很快有另一个声音急切地传来,“程述呢?”


    程述抬起眼。


    风雪、车灯、人声,都在这一刻退远,为他真正牵挂的东西让位。


    电流之中,她的声音失真,可他还是一下就听得出来。


    这些年,她失真的声音曾经从耳机里流进无数个雪夜,却从没有一句话是对他说的。而今终于有这一句,穿过那么多年,抵达他的耳边。


    老赵看了一眼程述现在的状态,刚要开口。


    程述抬手按住对讲,他沉下声音,尽量若无其事:


    “我没事。”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也许是信号不稳,也许是她根本不信。


    鬼使神差地,程述忽然又接了一句。


    “林霓,下雪了。你好吗?”


    对面终于有了回音:


    “程述,我不好。”


    “你必须安安全全地回来。”


    程述低头笑了一下。


    “好。”


    雪地车返程时,刘实一直在向他道谢:


    “程老师,谢谢,真的谢谢你。”


    “今天如果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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