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冥冥,晨冷更甚。
她几乎付了双倍的车费,才终于打到了回北城的车。
还未散开的夜色之中,气化厂的烟囱、铁西的低矮建筑和童年的回忆都纷纷远去。
林霓收回目光,垂首给李文博发去消息:
文博,我回来了,我们所里见。
第三十五章 她逃他追
门轻轻关上。
程述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刘震说过,那两瓶酒只是小酌怡情的度数。程述也一直以为,自己的酒量还算过得去。
可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林霓就在几步之外,
为何他的心跳迟迟不肯平复,像要从胸腔中跳到他的眼前,迫使他直视自己的心意——
十年过去,他的自卑和懦弱依旧,可他的渴求和贪心却与日俱增。
离开林霓的房间时,他在她看不到的视野之中,把门把手握得咯吱作响,才勉强压抑住他那想要坦白一切的心情。
他不能,也不敢,他只能继续等待。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她坦白,道歉,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一一摊开。可连他自己都知道,所谓合适的时机,不过是拖延的另一种说法。
如果可以,他更想把所有的一切深埋地下。
他甚至试图说服自己,就算他只是她一辈子的听众朋友,他或许也应该心满意足。
当然,前提是他需要先处理好其他障碍——
程述掏出手机,用70°N的账号在她的工作群中匆匆回了一句,就切回平时的账号,打开了关清婉的对话框。
那天和许三江的酒局上,关清婉的确有十分要紧的事,才会把电话打得很急。
关老师在ICU里抢救了一整天,傍晚终于短暂清醒。也许是人在病中格外敏锐,担心自己时日无多,才会有太多想要嘱咐这位“准女婿”的话。
在安顿好林霓后,他连夜回了北城,耐心地听完了关老师的长长嘱托,才走出了病房。
关清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下青黑,一眼就能看出连日无休的疲惫。程述从售货机里买了面包和水,递到她面前。
关清婉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仰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似乎那就是压着她的那座大山:
“其实我有时候会觉得解脱。”
“我知道这样很不好。她病成这样,我当然痛苦。可我又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切结束了,我就终于可以逃离这个家,逃离北城。”
关清婉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面包,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我就会因为自己有这种念头,觉得更痛苦。”
程述没有接话。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更何况他太理解这种感受,这原本也不是几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关清婉看向他:“所以我更要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扮演这个身份,让我对她没有那么愧疚。”
“不用谢我,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程述说。
关清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既然现在林霓回来了,我妈妈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要别让我妈妈知道,我们对外可以随时停下。”
“我也可以去和林霓道歉。当年的事情,不管她接不接受,我都应该说清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一笔笔的债,总不能一直假装不存在。”
程述起身准备离开,摆了摆手,制止了关清婉想要送他的动作:“我会考虑的。合适的时候,我和你说。”
程述走出几步后,听到身后又传来关清婉的声音:
“程述。”
“如果你真的爱她,就不要等。”
“人生,永远不会有那个最合适的时间。”
那天没有想清楚的答案,在今夜林霓的回答中越来越清晰——
他不能再用关老师、关清婉和一场合作,继续遮掩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程述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给关清婉的消息发得很快:
到此为止吧。
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开,他本该松一口气,可胸口那点沉重却并没有因此散去。
程述轻轻地靠在林霓房间的门板上。
他想,等拍摄结束,等回到北城,他会和林霓一起去拜访关老师,把这一切说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不会再躲。
/
程述真正睡着,是后半夜的事。
他睡得并不安稳,因为梦中的林霓发现了一切。
所有他最恐惧的隐秘同时摊在她面前,70°N,婚约,还有那枚被她亲手摘下的戒指。
梦里的林霓捏着那枚素圈,抬眼看他。
她笑了一下,不带一点真心:“程述,你也挺会玩弄感情的。”
程述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旧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白的霜,枕边的手机有一条新的消息。
北城有点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观测站的拍摄你们按原计划进行,抱歉。
发送时间,十五分钟前。
程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和修养,直接推开林霓的房门。
门没有锁,房间里空空荡荡。
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的水还剩半杯。她的行李箱不见了,外套不见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除了桌面正中央,那枚素圈戒指。
它被摆得很端正,像噩梦真的来临,降下对他的审判。
下一秒,他转身冲出了门。
冬天凌晨的风一瞬间就把他吹了个透心凉。直到冷意钻进T恤领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甚至没有换衣服。
眼前的街道空空荡荡,哪还有林霓的影子。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胸腔里那点荒唐的侥幸终于落了空。
十五分钟,足够她走出很远。
程述转身回屋,换衣服,拿手机,拿车钥匙,给许愿发去消息:
观测站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们今天先去拍空镜、环境和工作人员素材。
我也有急事要回一趟北城,需要我出镜的部分改期补。
交通和协调我来安排和补偿,实在抱歉。
出门前,他又折回林霓的房间,把那枚戒指收进口袋。
十分钟后。
老张修车厂的卷帘门,是被程述敲开的。
铁皮门哗啦啦往上卷时,老张披着棉袄站在门里,头发乱得像被雪地里的野狗拱过。
“你要死啊?”
老张眯着眼骂,“这才几点?我这儿是修车厂,不是急诊。”
程述语气急促:“昨晚送来的那辆车,能开了吗?”
老张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程述,终于从惺忪睡意里辨认出人来:
“雪沟里拖出来那辆?哪有那么快。底盘护板磕松了,右前轮我还没细看呢。”
程述问:“我有很重要的事,我付你额外的价钱,你帮我看下,现在能不能开到北城?”
老张骂骂咧咧地转身进去,拿着手电绕车看了一圈,又蹲下去敲了敲底盘。冻得发硬的地面上,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慢点开,别上高速,别急刹。到北城马上找店紧一下底盘,听见没?”
程述点头。
老张把钥匙扔给他,嘴上还没停:“你们这些年轻人,看着人模狗样,遇事比我家那傻狗还莽。”
程述接住钥匙,道了声谢。
他沿着老路一点点开回去,车灯把天色慢慢擦亮,薄雾也渐渐散去。等车驶进北城时,天已经完全透亮了起来。
程述先去了201。
他站在门口敲了两次,安安静静没有人应,又给林霓打电话,无人接听。
忙音一声一声落下来,程述站在老旧楼道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霓也是这样。
她可以上一秒还和他并肩走在雪里,下一秒就因为一句话、一点难堪、一场误会,把自己藏得干干净净。
只是那时候她能藏去小卖部、操场、关老师家的阳台。
现在她能去的地方太多了。
北城,北京,任何一个他来不及赶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程述一阵心悸。
他转身下楼。刚走出单元门,保安室传来开门声。
小王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程哥?你咋这么早?”
程述问他:“林霓回来了吗?”
小王挠了挠头:“没见着啊。昨晚没见,今早也没见。你俩又吵架了?”
程述没有回答。
小王看他脸色不好,声音低了一点:“林姐现在心情肯定不好。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两口子嘛……”
“那些不是乱七八糟。”程述打断他。
小王一愣。
程述看着他,认真强调:
“是造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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