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热岛效应_卯时见山 > 第33页
    林霓有点理不清这个答案和问题之间的关系。


    可她仍然难以避免地被他的回答牵引到别处。


    她很难想象当年那个不苟言笑、永远提着嗓子说话的关老师,也会倒下。


    她下意识反问:“什么病?你要什么?”


    可在程述回答之前,林霓又摆了摆手,像要擦掉这句问题,重新问回更急迫的轨道。


    “算了。”


    “我想问,那你之前问我的建议,还作数吗?”


    程述看向她。


    林霓扶着空酒瓶,努力让自己坐直,语气因为酒意显得格外认真。


    “如果你不爱她,只是各取所需,那就和她分开。”


    程述看了她半晌,才发出声音:“那如果我爱她呢?”


    酒瓶难以承担她的力度,发出倒地的脆响,林霓也跟着歪斜着倒在一旁,轻轻开口:


    “那就不要爱她。”


    第三十四章 程述明知那不是梦,却骗了她


    如果刘震送的是度数更高的山葡萄酒,那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清醒地面对言语脱缰的后果。


    林霓合上眼睛,绝望地想。


    悉簌的衣料摩擦声和酒瓶碰撞的脆声一起传来。她伏在原处没动,听声辨动作,程述应该是站了起来,把地上的空酒瓶一只只捡起,又规规矩矩地放回了桌上。


    然后,声音突然消失。


    她黑暗的世界陷入一片寂静,林霓贴着地面的手臂渗出了一层薄汗。她明明没有睁眼,却有一种近乎笃定的预感——程述就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也许只过去了几秒,可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霓终于再难抵抗这种折磨,缴械投降般睁开眼。


    程述果然站在她预想中的位置。


    他脸上还有一点未散的酒意,眼尾和耳尖都泛着薄红。见她睁眼,他垂眸看了她半晌,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林霓怔了怔。


    他的“好”没有前言后语,没有解释,也没有给她追问的时间。


    程述弯下腰,有些不稳地搀起她的手臂,把她扶到床上坐好。


    “明早还要去观测站,早点休息。”


    他说完,替她把掉在床边的花被子拉上来,可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过于亲近,又收回手:“我先回去了。”


    林霓坐在床沿,看着他的背影,脑子有一刹那的迷蒙。


    直到关上房门前,程述又一次回过头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拍完这个纪录片,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一下关老师。”


    “也许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关老师的病,和......我想要什么。”


    门被轻轻关上,他的话音却飘散不去。


    他的“好”,是答应她和关清婉分开吗?还是答应她,不要爱关清婉?


    带她去见关老师又是什么意思?


    是旧日寄宿家庭的体面重聚?还是要当着她的面,把那句“好”兑现承诺?


    林霓盯着门板看了许久,终于摸过手机。


    基建主题路演嘉宾对接群里,那位被她临时抓来充数的“假程述”,终于在一片热络里有了回音:


    相关事项请和林霓对接。


    冷淡,简洁,完美得像真的一样。


    林霓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却看到李文博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林霓,你的事情应该不止涉及乔一为,北城这边还有其他传播谣言的人。


    我们找到了他的实名信息。明天方便来一趟所里吗?看年纪,说不定你还认识。


    她的号码牌终于有了阶段性的结果。


    事情的确十分急迫。她想要处理这盆脏水,想要看一下到底是哪个北城的旧相识,会恨她到如此地步。


    可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又看了一眼隔着的那堵墙。他们明天还要去观测站,程述想要做成的事,还差最后一段。


    她低头回复:


    谢谢文博,抱歉我这边还有点急事,估计要再等两天过去。辛苦了!


    发完消息,她又点开一个新的群聊,是许愿新建的“纪录片小分队”群,是她在车上为了糊弄郭朗,而和程述胡扯的群聊。许愿的行动力一向惊人,很快就把这事落了地,甚至就在她喝酒的这会工夫,已经和孟遥往里面扔了几十张照片。


    林霓随便点开一张。她已经记不清这是在哪个场景拍的花絮,画面背景有些虚焦,可她和程述的背影,却拍得清楚。


    他们无意识地靠得很近。


    她突然一阵慌乱,也许是尴尬,也许是逃避。但总之,她很快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强迫自己赶快入梦。


    程述的房间又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圈一圈。


    林霓一开始还紧张地判断着脚步的位置,可那声音兜兜转转,她想,也许程述只是踏着月色闲庭信步。


    那串踱步的声响到后来竟成了某种催眠的白噪音,让她终于找回了自己快速入睡的天赋,沉沉睡去。


    /


    天光还没亮,林霓又一次醒来。


    每次喝过酒的夜里,她总会因为口渴而频繁清醒。可这一次,她拿起床头柜上程述放好的水杯润了润喉,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挣扎了半晌,林霓终于弃手投降,她翻身坐起,看向墙上被月光照亮的时钟。


    凌晨四点。


    他们约好七点再一起出发去观测站。


    既然睡不着,还不如用剩下这几个小时,把她这几天写在备忘录里的播客初稿先录一遍。


    她的录音设备还在行李箱里。


    林霓披上外套,摸黑走到角落,把行李箱拖出来。


    可随着她拖动箱子的动作,在行李箱的滚轮声之外,却又有另一串声音传来。


    细微的、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像是......有什么很小的金属饰品,被一起推了出来。


    林霓的眼皮猛地一跳,带着不详的预感。


    她打开灯,循着那串细微的声响看去——


    一枚戒指。


    如她所料,曾经戴在程述手上的,那枚素圈戒指。


    它明明已经停了下来,不再滚动。可叮叮当当的声响却在她的幻听之中萦绕不去,比睡前程述说过的所有话都要吵。


    林霓在原地发愣了很久。


    墙上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她才机械地摸过手机,重新点开许愿和孟遥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铁西小学——


    空荡荡的教室里,程述站在窗边,正低头替孟遥调整三脚架。冬日的光落在他垂下的左手上,那枚素圈安静地圈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晓红歌厅——


    《友谊地久天长》的歌词停在老旧屏幕上,她和程述站在舞池中央,手指虚虚相搭。彩色光斑落在他们身上,也落在程述的左手上。


    戒指还在。


    那晚的饭局——


    孟遥似乎只是想拍一张餐桌留念,可画面一角却隐约露出了程述手上的金属反光。还在。


    再往后——


    是第二天早上的采访,他不知道在对着镜头说些什么,左手已经空空如也。


    镇政府门口、气化厂旧址、被困住的雪沟......此后的所有画面,都没有戒指。


    戒指出现的时间,就到那晚为止。


    到她以为的那场梦为止。


    到她靠在程述背上,说出“是程述,不是初三”为止。


    到她被一阵巨大而荒唐的悲伤击中,把程述的戒指扔掉为止。


    晚上吃过的疙瘩汤此刻早就消化一空,她的胃先感知到尖锐的坠痛。在这枚似曾相识的戒指面前,她的胃比她更先清醒过来,在饥饿和恐慌里一阵阵抽紧。


    林霓用力按住胃的位置,慢慢蹲下。


    程述明明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却骗了她,告诉她戒指在北城。


    是在维护她脆弱的自尊吗?还是在维护这份在安全边界上摇摇欲坠的友谊?


    她从前最能够理解这样的谎言,也最会用演技帮忙一起维护这份体面。如果是来到铁西镇之前,她会任由戒指掉在灰尘之中,等七点一到,大家重新见面,一切无事发生。


    梦还是梦,他们还是朋友。


    可这几天相处下来,此时此刻,她的心却不得安宁,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事实——


    程述骗了她。


    他不仅骗了她,还又一次站在清醒的岸上,看完她所有的越界和狼狈,若无其事地和她往日重现。


    在床上枯坐了半晌后,林霓终于动了。


    如今镇里的人手已经浩浩荡荡,观测站那一段,并不缺她一个临时助理。


    而她忽然,只想回到北城。


    那里至少有明确的案由,明确的嫌疑人,而不是模糊的关系。


    她把房间里的一切收拾整齐,然后伸出手,把戒指从缝隙里捡出来,规规整整地摆放到桌上。


    凌晨四点半,许愿建好的小群终于派上了用场。


    林霓在寂静的群中扔下冠冕堂皇的借口,轻手轻脚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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