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别说‘她那些事’。那不是她的事,是别人犯罪。”
王勇被他说得一怔,讪讪点头:“对对对,造谣,造谣。”
造谣。
程述终于想起对她来说,什么是北城重要的事情。他转身往外走,步履飞快。
小王在后面喊:“程哥!你俩好好说啊!别再整离婚那套了!”
程述没再回头。
时间太早,派出所门口还没什么人。
程述停好车,推门进去时,值班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
“同志,办什么业务?”
程述说:“我找人。”
“你找谁?”
程述沉默了半秒。
直到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门来,肩膀重重撞过程述。程述被撞得偏了一下,他侧了侧身看他,却没有立刻计较。
因为他沿着那人的动向望去——
调解室外的长椅上,林霓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长长的脖颈低垂着,脚尖一下又一下地点着地面。
程述的心也随着她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慢慢落了回去。
面前的民警晃了晃手:“同志,问你话呢。你找谁?”
程述看着那道身影,停了几秒,才回答:
“谢谢。”
“我已经找到了。”
第三十六章 程述!你放手!
“你骗了我这么久!你还有没有良心了?!”
清晨的北城还没有完全醒转,派出所里却已经人声鼎沸。
从林霓坐到这里开始,她身旁调解室里的争吵一刻未休。
女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却仍然死死咬着那两个字不放:“骗婚!”
男人起初还试图压着嗓子讲道理,后来大概也熬到了极限,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吼:
“我怎么骗你了?我婚前欠点钱怎么了?谁家结婚不是一起还债?房子不是我的,但我也没说它是我的啊!”
“你没说不是,就是骗!”
“你现在说这些,不就是想多分点钱吗?”
门板不算厚,字字句句都漏出来,像一部有声剧,回荡在林霓耳边。
林霓坐在长椅上,捧着李文博刚塞给她的豆浆,低头看着杯口蒸腾起来的白气。
李文博把一袋还热着的油条放到她旁边:“先吃点。”
林霓没动。
李文博看了她一眼,自己抽出一根咬了一口:
“等会人来了,赵哥主问。我跟你认识,按程序得回避,不能插手,今天最多负责给你递个豆浆油条。”
他努力说得轻松,试图驱散林霓眉头紧皱的那点阴霾。
林霓终于抬眼:“人到了?”
“还没。”
李文博把油条往她手边推了推,“叫陈立行,现在是一中的老师。我们已经传唤他过来了。”
陈立行。
林霓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几遍,仍然没有对上任何一张清晰的脸。
“我认识?”
“看年龄和履历,应该和咱们差不多一届,可能不是同班。”
李文博顿了顿:“他参与的不是最早那份PDF,但他把没打码的照片和文件转发进了好几个本地群。传播范围比我们原来估计的大。”
林霓抿了抿下唇,试图再从记忆中挖出一点线索。
可调解室里,女人的声音突然拔高,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骗了我三年!你骗的不止是钱,是我的感情!”
李文博听见这句,哼笑了一声。
林霓看向他:“你笑什么?”
李文博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就是在这地方待久了,觉得人吵到最后,基本都不是为了感情。”
林霓问:“那是为了什么?”
李文博擦了擦手,答得漫不经心:
“钱,房子,孩子,面子。”
“感情里的欺骗最难算,也最不值钱。你说被骗了感情,谁给你估价?”
林霓垂下眼。
手中的豆浆微微摇晃,泛起不平静的涟漪。
和这些真正复杂的情感关系相比,她能指控程述的,似乎只有一个关于戒指去向的小谎。
没有损失,没有证据,没有明确的受害金额。
只是她过于高耸的自尊心,被轻轻撼动了一下。
这一笔账,应该怎么估价?又该向何处伸冤?
像是回应李文博的观点,吵了一整晚的夫妻终于夺门而出。
女人眼睛通红,男人脸色铁青,经过林霓面前时,还在低声骂:“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钱……”
林霓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他们飘得更远,想要从这场关于欺骗的争吵中捕捉到什么见解。
她的眼神飘到派出所的门口,却在一角身影处停住。那人的面容刚好被大厅的庭柱挡住,但看那一角大衣,却有些熟悉。
她正想起身看得更加清晰,却被来人挡住了视线。
黑色羽绒服,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这人的视线在走廊转了一圈,很快落到林霓脸上,笑了。
“林霓?”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不像被传唤来的嫌疑人,倒像是来参加一场相亲:
“我陈立行。”
“啧,你现在比照片上好看多了。”
林霓冷眼看着他的动作,一动未动。
陈立行却不觉尴尬,伸出的手转了个圈,握住了调解室的门把手,他看向李文博:
“警察同志,咱们这儿聊?”
/
陈立行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赔钱可以,道歉不行。”
赵警官抬眼看他:“陈立行,提醒你一句,这间调解室有同步录音录像,你先想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我想得很清楚。”
陈立行把眼镜摘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我转发了,造成影响,我认,赔偿金额都可以谈。但让我给她道歉?”
他笑了一声,看向林霓:“凭什么?”
林霓没有说话。
陈立行忽然向前倾身:“你真不记得我了?”
他把额前的头发往上一掀,他的脸从各个角度转了一圈,像在展示一件旧物:
“初中三班,陈立行。”
“那一学期的草莓牛奶,你不记得了?”
林霓的脸色霎时变冷。
陈立行盯着她的脸,像终于从那一点细微反应里获得了迟来的满足:
“想起来了?”
“我给你送了一个学期的草莓牛奶。你不喜欢可以不喝,拒绝我也行。可你偏偏当着全班的面,把一箱草莓牛奶推到我桌子上。”
“你说什么来着?”
他眯起眼,学着记忆里少女的语气:
“陈立行,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林霓,你知道那天全班怎么笑我的吗?”
记忆像一根钝针,终于扎进林霓脑海。
她想起来了。
不是因为陈立行这个人。
是因为那一天之前,她刚刚被程述说过“你真可悲”。
她嘴上反问程述是不是嫉妒,可辗转反侧了一整个周末后,星期一的一大早,她却像急于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把隔壁班男生送来的所有好意,全都端端正正退了回去。
她确实不是无辜的。
那时的她,急着摆脱程述眼里的可悲,于是随手把另一个人的喜欢,变成了自证清白的工具。
林霓慢慢抬起眼:“我想起来了。”
陈立行笑了:“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的事,我处理得很难看。”
林霓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今天是来要一句道歉,我可以给你。但这不是你今天造谣、传播、侮辱我的理由。”
陈立行却笑了,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轻蔑又恣意:“道歉?”
他把桌上的协议书往林霓面前推了推。
“林霓,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这事吧,传播是传播了,可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林霓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立行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眼镜:
“赔偿金额你开吧。”
“最近乔老师给的票不错,我吃了几个板,就当给你分红。”
林霓瞬间抓住了那个名字:“乔老师?”
赵警官也抬起眼,用笔敲了敲桌子:“陈立行,把这句话说清楚。”
陈立行摊了摊手,笑得无辜:
“阿sir,股友群里互相都叫老师。张老师、王老师、乔老师,多了去了。我开个玩笑而已。”
林霓静静看着他。
陈立行镜片后的恶意却更深:“怎么,一提老师,你又紧张了?”
“你说我造谣?”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从她脸上慢慢扫下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林霓,你装什么啊?你高中的那些事,整个一中谁不知道?”
赵警官皱眉:“陈立行,注意你的措辞。”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