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珞瑶盯着他。
羲洵不知该从何说起,刚才见到珞瑶的时候,他心下欣然,就像与沧丞他们见面时一样,却失去了晴水湾相会时那种狂喜到不能自已的感觉。
他似乎冷漠了许多,对万事都心如止水,不懂什么爱恨,也不理解从前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强求那片昙花永生。
过去那些真实的记忆,如今看来,好像变成了一段不切实际的梦。
羲洵说得并不清晰,连他都不能透彻地明白自己此时的状态,珞瑶尽量揣摩着,听到后面,好像隐约领会了几分。
“就像我情窍不通时那样?”她问。
“情窍”。
羲洵细细回想,他的记忆中明明有这个词,也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可现在念一遍,无论心中还是口中,都有一种难言的陌生。
他无所适从地闭了闭眼,不禁流露出一丝挫败来。
不止他迷茫,珞瑶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她满心欢喜地赶来沉泽宫,却遇上这种怪事,说不失落是假的,像刚刚走到阳光下,又被抛进了一滩结了冰的雪。
即便如此,但至少羲洵的真身已归来了。
珞瑶扯出个笑,“没关系,时间还长,你……”
她思索着安慰的话,下意识想借他的温度,暖一暖自己发凉的手指,将要挨近的时候,他却下意识缩了一下,避开了。
珞瑶僵住。
羲洵学着过去的样子叫她,称得上客气,“阿瑶,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珞瑶浑身的血液都冷却下来,那一瞬间,她失去了追问的力气。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沉泽宫的,只想着如羲洵所愿,给他一片独处的空间。
庭中众神皆在,珞瑶见到他们,心中总算有了些许安慰。
她留了下来,原本打算同他们聊一聊羲洵的异样,但还没说几句话,就察觉到了问题。
与羲洵一样,众神也变了,彼此之间温和、客气,就连一向最活跃的沧丞、最爽朗的朝梧,他们的性格似乎还是那样,言行间却带上了生疏,亲近不足,平淡如水。
氛围一片祥和,从始至终,没有一句不同的声音。
仿佛什么都没变,这就是神山本来的模样。
不过片刻功夫,珞瑶就坐不住了,这种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变化让她极度不安,神山上谜一样平和安宁的状态,更加重了她的焦虑。
珞瑶现在不愿与众神相处,连羲洵也不想见,回到澜渊后,那阵憋闷的情绪还是难以排解。
联想到昆舆当时说过的话,珞瑶直觉神山的变化与她有关,但也仅仅只是一种直觉,具体的事态尚未可知。
不知昆舆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让神族全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空间错乱,还是封锁情窍?
珞瑶思来想去,依旧不得其解,心烦意乱之际,一只传音蝶飞了进来,来自炎庚。
一点小事,其实炎庚传音来只是知会她一声,不必劳动她出面,但珞瑶收到信后起了意,她心绪不虞,正好想去其他族界走一走。
……
珞瑶轻车熟路去了炎庚的府邸,到达的时候,炎庚还坐在桌案前,手边放着一叠文书。
她以为是圣使哨所的事,近前看见才发现,原来是冥宫朝廷的政务。
炎庚还等着珞瑶的传音回复,倒是没想到她会来,不过能见到她,唇角便勾了起来。
他事务缠身,在自己府上,一开口还是那副闲散随意的模样,“你也有许久没来过我这里了,坐。”
“鬼市那边怎么样了?”珞瑶问。
方才炎庚的传音蝶飞回澜渊,报的就是此事,负责监管鬼市的圣境哨所发现了潜伏着的高阶幽祟,好在数量不多,应该能够顺利解决。
镇幽珠恢复后,各处圣使和哨所的力量也跟着更加强盛,现在即便遇上高阶幽祟,也能够独立应付了。
“已经恢复正常了。”炎庚手上不停,“这点事情,你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珞瑶是想找个人倾诉,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上界的一点异常,算不上什么动摇局势的大乱,还是不要说出来扰乱人心了。
珞瑶迟迟没回答,炎庚有所觉,抬起头,这才发现她脸色不佳,好像有心事。
他不由笑,问:“怎么了?心绪不宁的。”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
珞瑶烦心了大半日,来到冥界,见炎庚一言一行皆如往常,这才像找到了“同类”一样,心头萦绕的不安定也缓解了许多。
见珞瑶不想说,炎庚也不强求,只是多看了她几眼,便不再提。
第88章 情去情归(二) 留下她,相当于抛弃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炎庚手头的事务处理完了,他将文书交给手下,回头一看, 珞瑶坐在茶桌前,目光放空, 似乎在走神。
炎庚极少见到她如此失魂落魄的状态, 无奈走到她面前,珞瑶被一团阴影遮挡了视线, 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他。
“好殿下,别拉着脸了, 要不要出去走走?”炎庚抱臂, 道。
珞瑶想了想,左右无事,便答应了他的提议。
临近傍晚,冥界本就见光少, 这时天色越发的暗,好在路边点有冥灯, 光线幽森,也足以照明一二。
两人离开府邸,并肩走在街上,这里靠近冥都的中心地段, 两侧有小摊和酒楼。
珞瑶本是喜静的人,但在这时候, 嘈杂的环境,反让她生出几分仍在这世间的心安。
两人走了一会儿,没多久, 炎庚府上的守卫找了过来,向他禀报要事。
还是圣境哨所的消息,边境一个属官先前为幽祟所伤,伤口久治不愈,没挺住,午后死了。
炎庚:“知道了。”
听闻噩耗,珞瑶心头沉重之余,发觉属官的名字有些耳熟。
她回想一番,记起那个属官曾在炎庚手下做事,是其心腹,后来建立了圣境哨所,他才自告奋勇,前去边境做了属官。
“我记得,他好像是你曾经的下属?”珞瑶问。
炎庚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更没有伤怀的迹象。
珞瑶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声音也不自觉沉了一分,“你不伤心?”
如果在从前,她不会没眼力见地揭人伤疤,今日却像榆木疙瘩一般固执起来,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饶是思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接下来,炎庚的话给了她闷闷一击,“为什么要伤心?这是他们分内的职责。”
他像是听了什么古怪的话,转头望她时还有些疑惑,珞瑶没有停下,但脚步渐渐变重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飘忽,“……你说什么?”
炎庚还以为她没听清,于是重复了一遍,又道:“生还是死,都没什么好伤心的,人各有命,鬼也一样。”
他神情自然,是再轻松不过的语气,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昔日心腹牺牲,而是如“今日天气如何”这般微不足道的话题,转眼就抛到了脑后。
珞瑶站住了,旁边的摊贩还在叫卖,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也是没能兜住她的心,重重坠进了冰窟里。
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炎庚也变了。
“你和从前不同了。”珞瑶说。
不是试探,而是笃定。
炎庚望着她,有片刻的静默,须臾,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好吧,还是被你发现了。”他耸了耸肩。
为了不让她看出端倪,炎庚已经在努力模仿从前的样子,不让自己露出马脚,岂料最后还是失败了。
在珞瑶的追问下,炎庚向她坦诚了近日自己的变化,珞瑶听着,几乎可以确定,他遇上的状况与众神是一回事。
她本以为只有神山出了意外,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珞瑶当即追问:“出了什么事?”
见瞒不过去,炎庚带着她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沉默几息,终于还是坦白。
“一夜之间,所有冥族子民都没有了情窍,也包括我。”他沉声道。
珞瑶站在原地,纵是任何人听到,怕是短时间内都难以消化这一惊见骇闻的消息。
要不是知道炎庚在正事上可靠,她几乎都要怀疑他所说的真实性,冥界久无天灾祸乱,怎会无缘无故遭此以外?
为着保密,炎庚很是谨慎,期间有百姓路过这里,他便拉着珞瑶向别处走远些,如不经意般避开。
“冥宫还在调查,朝廷的意思是暂且压下来,所以还没有传出去,想必再过几日,此事就要人尽皆知了。”他道。
珞瑶思索着此事发生的根源,随之顺理成章地联想到了昆舆。祂说过,要向六界收走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很有可能就是情窍。
“看似重要,实则百无一用”。
如果神山与冥界遭遇的境况当真相同,那应该就是珞瑶想的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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