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瑶抬起头,问:“你是怎样失去情窍的?”
炎庚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街上车水马龙,好像所有的百姓都在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却少了几分鲜活,置身冥界阴冷黯淡的环境里,仿佛繁华的表象下藏了具死气沉沉的空壳。
“上古神昆舆融入界壁的时候,我梦到了来自祂的神谕。”他道:“据我所知,目前被冥宫清查过的百姓,那天都做了同样的梦。”
果真如此。
他的话直接印证了珞瑶的猜想,昆舆计划中的目标不止冥界和神山,那么现在,祂的“神谕”应该已经席卷了各界四方。
想到这里,珞瑶心中最后一丝镇定也如尘沙般流走了。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与炎庚分开后,她又匆匆赶去了其他族界。
孤妄崖,那片曾被夜絮精心看护的木棉花林成了无主之地,火红的花朵落了一地,像沉泽宫的昙花一样半死不活。
辛夷城,病弱的老叟颤颤巍巍地倒在地上,周遭行人如司空见惯般路过,神情平静。
最后,珞瑶去了灵犀屿。灵族扭曲的空间已经完全恢复,灵犀屿的精灵们也全部回归了家园,见到珞瑶,熟稔地请她进来做客。
精灵群落一切如常,但她们不再唱歌跳舞了。
还有镜花,他死去不久,好像已经被遗忘在了逝去的时间里。
所有人都会露出微笑,温和地向她招手,珞瑶还是可以同他们交谈,却不由自主地从后背窜起一阵毛骨悚然之感,令她手脚发凉。
……
全都不一样了。
珞瑶离开灵犀屿,几乎是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澜渊圣境,她从未如此有过如此强烈的希望,最好眼前都是大梦一场,还是一场糟糕的噩梦。
然而,现实永远都如此残酷。
缃雀盘旋在空中,花丛里,丹狸正在晒太阳,像一团火红的毛球。
看见它们,珞瑶心里有了些许安慰。她走近,将熟睡的丹狸捞进怀里,丹狸迷迷糊糊在她手上蹭了蹭,清醒后却变得冷淡许多,还没说几句话,珞瑶摸了一下它的背,它便站起来跳走了。
望着那个毫无留恋的小身影,珞瑶心下更惆怅了,丹狸竟也没能幸免。
六界情窍皆失,缃雀作为澜渊圣境的守护兽,当然也逃不过,好在它本就是理性的性格,这时只会显得更加冷静。
庭中,花草在寂静中轻摇,风吹得冷清,珞瑶的心也空了一块,将自己在外的所见所闻告诉了缃雀。
上古神兽见多识广,多少大风大浪都已见过了,对珞瑶带回的消息意外了片刻,但很快便接受了。
缃雀从高处枝杈上飞下来,“昆舆神君是上古神中最强的一位,但与九姚、太煦两位神君观念相左。祂曾因情所困,后来从中走出来,就主张断情绝爱,六界才能恒久绵长。”
无论是上古传说还是流传下来的古籍,都曾提及过相关的些许旧事。珞瑶对此有所耳闻,她能理解昆舆的苦心,只是还是有一点不明。
昆舆拿走了所有人的情窍,偏偏没有动她。
留下她,相当于抛弃她。
缃雀:“天命卷轴要的三样东西,归魂星,雾河泥,圣女泪。这一味圣女泪,与你的情窍息息相关,昆舆清楚其中关联,自然会投鼠忌器。”
珞瑶听后思绪一顿,起初她疑惑,这时模糊的念头渐渐成型,心里也有了合理的答案。
镇幽珠能够恢复,那三样东西的作用缺一不可,如果她也失去情窍,辛夷城一世凡劫换来的心头泪或许会失效,上界先前的努力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她才会成为昆舆口中“唯一的幸存之人”。
珞瑶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人说话和笑时的模样,彼此站在一起,没有悲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障壁,她还清醒着,但叫不醒睡着的人群,最后成了他们中的异类。
他们睡着了,又冷漠地走了。
这世界都在向前,只有她一个还留在原地踏步。
……
最初,各族界都将情窍的缺失视作一种祸事,百姓因此陷入了无尽的恐慌,珞瑶为平息动荡,以澜渊圣境的名义,将在灵界洞穴中面见昆舆一事公诸于众。
自那之后,风波渐息。珞瑶因为得此机缘,被世人认为独得上古神赏识,威信也更上一层楼。
后来,世态安稳,传言却渐渐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去。各界将上古神的指引奉为圭臬,走向极端,世人开始认为丧失真情是六界薪火长盛的好路径,甚至是唯一正途。
情意消散,人心冷漠,私心利己的态势越发突出。
珞瑶意识到不对,极力干预,还是难以扭转已经成型的大势,只有眼睁睁看着事态越来越失控,滑向了一望无底的深渊。
赤胆真心,深情厚谊,在舆论的冷眼发酵中节节贬损,最后成了令万物生灵唾弃的丧家之犬。
一文不值。
第89章 情去情归(三) 她身体后仰,毅然倒向……
日子就这样胡乱过了一段时间, 好像所有人都适应了这种生活,只有珞瑶浑浑噩噩。
这天,澜渊圣境来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竟是羲洵,珞瑶看见那个身影走进来, 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惊喜之余, 她心里顿时划过了好多个猜测,其中有一个最不切实际, 却也最让她无法忽略的。
珞瑶按捺住希望,问:“你怎么来了?”
她压着语调,还是不由暴露出了一丝雀跃。
“来向你赔罪。”羲洵语带歉意, “上次你来神山看我, 是我失礼了。”
珞瑶刚刚燃起的希望,立马被他这一句话浇熄了,她不禁感到自嘲,羲洵情窍已失, 又如何能给她回应。
“知道了,你不用放在心上。”
珞瑶心有烦闷, 但清楚现状非他之过,所以不忍冲着他发泄。
她神色平静,独自从廊前走过,经过羲洵身边时, 却被他拉住了手臂,“珞瑶。”
望着她冷寂的侧脸, 羲洵开口,说出了事先在心里斟酌过的话,“我不希望你被曾经的记忆困住, 看你伤怀,我却永远无动于衷,这太自私了。”
失去情窍后,过往那些珍贵的回忆泯然在脑海中,全都沦为了平平无奇的风景,他无法再与她感同身受,有时候说完话,他甚至猜不出她期待自己露出什么样的反应。
事情已无转圜之机,他想劝慰她,补偿她,也就只有依靠这寥寥几句苍白的言语。
“那你想怎么样?”珞瑶低低问。
她倒想听听他有何高见,能助自己走出阴霾。
羲洵:“有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那就让它过去吧。”
廊下风声阻滞,珞瑶失语了半晌,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羲洵迎着她的目光,认真道:“意思就是,你我的婚约可以持续,也可以解除,是去是留,全都凭你心意。”
空气像瞬间停止了流动,珞瑶的心也停了一息,沉沉坠进了深海里。
她清楚羲洵的说话习惯,每次面对外人,总是疏离中留有余地,不会让人感到不适。这次也一样,他说得好听,传到珞瑶耳朵里,却变成了一句结结实实的诛心话。
全凭她心意?听起来冠冕堂皇,直白一点就是:他想要解除婚约,如果她主动提出来,那么他不会挽留。
其实从前羲洵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但从今日的他口中提出来,意义就明显与那些违心之语不同了,这次他是真心的。
婚约,成了羲洵眼中可有可无的东西,她也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珞瑶心里本就闷着一股火,现在更是爆发了,她冲上前,直接一把攥住了羲洵的衣襟,气得胸口起伏。
珞瑶没有收力,羲洵被拉得一晃,被迫俯下身去,看清了她的眼睛,微微发着红。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呼吸相缠,彼此的唇近在咫尺,从前那种缠绵缱绻的气氛却一去不复返了。
珞瑶被泄愤冲昏了头脑,忍了很久,才勉强压下一口咬上去的冲动,难道真这样做了,他的情窍就能回来?
在上古神力的绝对压制面前,她做什么都没有用。
疲惫感如水般袭来,珞瑶脱了力,后退两步,手也随之松开了。
她靠在身后的廊柱上,平复着失控的情绪。
羲洵的衣襟被抓皱了,但他好像浑不在意,脚下想都没想便向着珞瑶迈出去半步,旋即反应过来,又像生根般僵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去抱她、哄她,就像从前一样,待意识回笼,却被强行拉了回来。
仿佛整个人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记忆和本能操控着的身体,一半是理性把持的意识。
周遭无声,珞瑶独自调整了许久。
她吐了口浊气,自问平静了,面无表情扫了羲洵一眼,兀自离开外廊。
羲洵愣了愣,随即跟了上去。
没了外廊的遮蔽,烈日刷地照下来,刺痛了珞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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