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祂偏过头,生硬道:“……还算他们有心。”
观其神色,气该是尽消了。
“你和羲洵第一次来晴水湾的时候,用神力破开了我布下的结界,差一点我就能被唤醒。”
昆舆说回正事,冷笑道,“魇附在月出晓身上,日日深居简出,生怕露出马脚,要不是因为发现了你们的动作,它也不会突然赶到灵犀屿去。”
原是如此。
珞瑶了然,现在回想起来,那次之后,灵界的动乱便开始初露端倪了。
“六界生灵无法承载魇的魂魄,这么多年,月出晓的元神已被它消耗殆尽了,它无处容身,注定要逃回界外去,这次它故意暴露,应该是想试一试你们的虚实。”昆舆道。
不仅寄身的躯体难以为继,在祭神大会上,魇被玄鸟神座所伤,也加速了它的现身。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危险,昆舆才会冒着神识消散的风险毁去玄鸟石像,继而发动空间扭曲术,引导上界将精灵们疏散出灵界。
经此一遭,珞瑶对魇的真实实力有了大致的揣摩,心头不禁多了分沉重。
真身没有入界,仅仅一缕魂识,便能做到同他们正面对抗,虽然此时它已离去,但何时卷土重来、又以什么样的力量和规模重来,都还是个未知数。
到了那时,只怕界壁会不堪一击。
珞瑶俯身,道:“求前辈赐教。”
昆舆受用地嗯了一声,向她勾了勾手,“你过来。”
看似邀请,实际上珞瑶还没动,身体就被漫上来的浪花牵引住,不由分说地被送往了石台的方向。
她落在了昆舆面前,后者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凝聚着神光,在她眉心点了一点。
灵力注入,给珞瑶的感觉甚至比九姚、太煦的上古神力还强,身体也越来越轻盈,无端生出了一种飘然登仙之感。
珞瑶因此震撼,这是……
上古神独有的空间扭曲之术,竟然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授予了她。
对此,昆舆倒是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便一抬手,给出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总有一日,你会用上它的。”
昆舆没有就此收手,转而进入了珞瑶的灵台,探了一番她的修为。
虽比不上上古,但生于当今这世间,已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倘若上界齐心,当有一战之力。
“澜渊圣境与神山相辅相成,眼下只剩七神,对上界来说是个不小的削弱。”昆舆道。
珞瑶当然也清楚上界目前的困境,神山已然失去了夜絮,后来羲洵献祭,虽拱卫了界壁,但终究无法再为她助阵。
此外,界外虎狼夹逼,各族修炼者道心动摇,已经久无新神诞生。
昆舆不能在俗世停留太久,身形开始变淡,澄云来渡迟暮的神,静静等候在海浪上空。
须臾,祂的目光逐渐变得沉静,像是打定了主意。
“我活了太久,在这世上已无牵挂,我会为了六界献出最后一口气,同时也要收走一样东西。”
昆舆语调微沉,眼睛里装着珞瑶看不懂的情绪,“一样看似重要,实则百无一用的东西。”
珞瑶怔了怔,想追问,脚下的空间没给她机会,兀自晃动起来,海水潮涌,雾气随之腾空而上。
波涛碧海漫转,昆舆的面容在水雾中渐渐淡去,化归一只玄鸟,乘云气,驾风雷。
珞瑶不肯倒下,终于还是到了坚持的极限,眼看着周遭的世界逐渐颠倒、变形……
她沉沉睡了过去,意识抽离前,昆舆运筹帷幄的声音犹在耳畔。
“我无法改变你的命途,所以,你会是我的计划之中,唯一的幸存者。”
洞穴外,各界生灵受不知名力量感染,同珞瑶一道,悉数陷入了短暂的安眠。
日月并临,洒下一地清辉。万籁俱寂时,世间最后一道上古神光飞出洞穴,跃向天边遥远的界壁。
至此,天地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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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挖坑填坑挖坑填坑…
第87章 情去情归(一) 好久不见。
再次苏醒, 珞瑶已经回到了澜渊。
她心中记挂着昆舆的话,醒来后半分没耽搁,快步走出了初昙殿。
清晨, 朝霞在天空映出了一片金红色,澜渊圣境一切如旧, 亦没有收到各界有异动的消息。
四境皆安好, 甚至比往常更加平静,平时最爱黏着她的那只金蝶, 这时也不见踪影,想必在神山上。
珞瑶心头稍安,但依然悬着没放下来, 她仍记挂着昆舆说过的话, 拿走一样东西、什么唯一的幸存者……
她不懂其中深意,但有预感,六界会因此迎来不小的变动。
正想着,缃雀从碧火台上飞了下来, 它来到珞瑶面前,说出了一件大事。
“你睡着的时候, 上古神用祂最后的神力填补了界壁。”
毫无征兆的消息在珞瑶耳边炸响,她一震,立马抬头望向高空,界壁为何又要填补, 是何时破裂的?
天空中,那层屏障分明完好无损, 倘若昆舆为此献祭,那羲洵……
珞瑶一震,突然间明白了什么。
她不敢置信, 望向缃雀,后者给予了她肯定的答复,“上古神融入界壁,换来了羲洵神君的自由,这个时间,想必他的真身已经回归神界了。”
……
来到神山的时候,珞瑶的脚都是软的,仿佛踩了一片虚绵绵的云彩。
她先见到了沧丞他们,如常寒暄几句,事后却连说了什么都没记住,直到来到沉泽宫前,推开了那道沉重的大门。
暖色的朝霞褪去,清光若雪,男人一身荼白色衣袍,正站在青竹林下,他眉眼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不是金蝶,也不是虚影。
这时,羲洵察觉到了外来的气息,侧头一望,便撞进了珞瑶颤抖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他并不惊讶于珞瑶的到来,沉静的瞳眸中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很平静,也很柔和,就好像他从未离去,只是恰好此时思念,便顺理成章有了这场相见。
珞瑶几乎是奔了进去,用力环抱住了他。
那怀抱熟悉又温暖,她靠在他身上,听见了他实实在在的心跳。
许是久未如此亲昵,羲洵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渐渐有所软化。
片刻,他的声音从珞瑶头顶响起来,“好久不见。”
那口吻有些生涩,甚至有些莫名的疏离,却让珞瑶的心更软,顺着他的话,“太久不见,都不会与我说话了?”
羲洵笑了一下,没接话,不给珞瑶打趣他的机会。
珞瑶也没多想,一边说着,一边主动拉他的手,羲洵像是没发现,对她道:“去那边坐吧。”
他语气如旧,却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一个如常迎上去,一个躲了半寸,指尖在空中错开,像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珞瑶抓了个空,怀抱也随之空了。
令人安心的暖意毫不留恋地抽离开,随后,残余的一点温度也快速流失了。
她的心骤然一空。
一种怪异的感觉在珞瑶心里萌了个芽,又不太确定,一面觉得羲洵今日有些可疑,一面又觉得是自己胡思乱想。
走神之际,羲洵已经走远了两步,珞瑶暂且压下心绪,跟了上去。
两人绕过外廊,在石桌前坐下。
在羲洵离开的百年光阴里,沉泽宫基本没有变,唯独碧玉水潭边的一丛昙花,没了神力的庇佑便无法永生,失去了生机,全都垂头丧气地蔫了下去。
现在羲洵已经回来,它们该是有救了。
珞瑶心中一动,于是开口,问他怎还不复原那片昙花,实际是不动声色的试探——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羲洵回应了她的话,却是问:“为何要这样做?”
珞瑶的睫羽重重一颤。
“永生是违背自然的事,让它自然枯萎,不好吗?”
羲洵注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光如从前那样温和,此时却掺进了一丝讶异,不是刻意的回避或反问,而是真的不理解。
珞瑶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羲洵为什么会养这些昙花,又为什么希望它们永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时,珞瑶终于知道了那阵怪异从何而来。羲洵是什么性子?真君子,但那是对外的模样,不妨碍他私下里耍赖,做金蝶的时候喜欢黏在她肩头,连休憩的时候都要用翅膀紧贴着她手。
然而这次,从她进来到现在,他没有再唤过她一声阿瑶,也没有主动与她有过任何接触。
“你怎么了?”
珞瑶声音微涩,几乎是挤出来的。
羲洵起初很自然,听了她的话,面上毫无破绽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两人对视半晌,还是他先垂下眼,掩饰许久,总算脱下了故作平常的面具。
他抿了抿唇,低声坦诚,“抱歉,回来以后,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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