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魇的位置后,珞瑶自正面迎敌,迅速与它缠斗在了一起。
有众神的助力,珞瑶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她近乎发泄地操纵着轻光绫,飞出去的力道一下比一下狠,每一招都能看出赤裸裸的杀意。
昙花影重重叠叠,投射在地面上,变成了无数幽祟葬身的坟冢。
在这猛烈的攻势下,魇被逼至角落,却没有恼羞成怒,说道:“我倒小看了你们的能耐。”
暗影的轮廓一晃,跃上了殿檐尖角,同时,邪元之力在空中愈发浓重,接下来怕是要变幻出更多的幽祟,甚至是难缠的高阶……
众人无不心下一沉,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们惊讶——魇驱动邪力,那团黑雾越来越大,散放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却在运作到一半时骤然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滞了一样。
下一刻,“阻滞”它的东西横空出世,无数透明状的琉璃光柱现出来,将魇牢牢地围困在了里面!
那些光柱看上去类似先前传送的透明屏障,却锋利如刀,将蔓延出去的黑气悉数切割搅碎,而后组成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场,说一不二地压制住了邪元之力的主人。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魇被困住,那似人似兽的声音没有显出惊慌或气急败坏,反而流露出几分兴奋。
它对着虚空道:“昆舆,你终于醒了。”
所有人听后都震惊不已,上古神?
珞瑶和众神站在一处,始终没有放下警惕,直到听见一道愠怒又凌厉的声音,在辽远天地间回荡,“手下败将,还不速速滚出界去!”
狭小的空间场里,魇竟没恼,发出了一声不在意的讽笑。
话语间,弥漫在天空中的邪元之力不知何时变淡了,黑气过境,地面上存活着的幽祟也尽数灰飞烟灭。
魇费力一挣,才脱离了透明光柱纵横交错的禁锢,像是真的忌惮昆舆的神威一样,它没有再继续作乱,而是选择了收手。
“来日方长,界中蝼蚁,我们改日再会……”
天空归晴,怪物的声音随邪元之力一同消失了,却如阴云鬼魅般萦绕在众人心头,久久难散。
第86章 月迷津渡(九) 至此,天地重启。
战乱过后, 浮翠岛一片死寂。
整个界主殿破败不堪,从前为灵君温养灵台的冷玉床也早就在漫长的打斗间碎裂了。
昏黄的烛火飘摇,月出晓躺在角落里, 意识昏沉。
迷蒙间,她似乎被人抱进了怀里, 睁开眼, 先看见的是满头霜白。
“夫子……”
月出晓轻喃,等到眼前清晰, 才看清穆颐脸上悲哀的眼泪。
烛光下,那泪水变得晶莹,她神情怔怔, “夫子, 你在为我而哭吗?”
穆颐一贯忍让,但这次没有顺着她,轻说:“我为灵界所有百姓而哭。”
被全族精灵奉若神明的一界之君,竟成为了孕育邪元之力的器皿。
月出晓目光黯淡了几分, 想道歉,想忏悔, 最后软弱却战胜了理智的心,对错事选择避而不谈。
她执拗地抓着穆颐衣襟,带着一分希冀,“你有那么多徒子徒孙, 我却只有你一个夫子,难道我在你心里, 就没有半分不同吗?”
穆颐望着她,一腔话语卡在喉咙里,化成了酸和苦。
她哑着声音, 给出了答案:“我这一生,有一个最爱也亏欠最多的孩子,她叫月如阑,不叫月出晓。”
月出晓愣了很久,眼眶渐渐变红,里面蓄满了泪。
“这就够了。”她侧了侧头,眼角水痕便落下来。
寒风吹进大殿,长老内官们都来了,无声跪在外面。
垂下的眼眸掩盖了悲痛,穆颐的手掌悄然下移,贴上了她后心,而月出晓似是毫无察觉,自始至终没有挣扎一下。
“夫子,冷玉床好冷……下辈子,你不要再扔下我了,我想当一朵小花,一株小草,什么都好。”
她望向殿外,那双眼眸里的神采已散了,却像盛着夏风冬雪,在烛火中闪烁着期盼的光,“只要不被抛下,我再也不要做,被抛下的那一个……”
灵力涌出手掌,致命的术法如狂风巨浪凝聚成利刃,冲入身体,瞬间斩断了她的心脉。
寿元流尽的那一刻,月出晓神色疲倦,彻底闭上了双眼,唇边还含着一抹解脱的笑。
烛盏灭了。
声息全无的女子变回了精灵模样,穆颐紧抱着怀中娇小的身子,泣不成声。
……
另一边,珞瑶循着浮翠岛的地形一点一点行走,穿过山腰、峡谷,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一个密林遮掩的湖底找到了镜花的尸体。
从前最爱美的桃花灵,在湖水里泡得皱巴巴的,花瓣都褪了色,还没剩下几片。
珞瑶用灵力把它复原了,随后带着它回到了灵犀屿,去了桃花林,她在那里找了一片既通风又晒得到太阳的好地方,又挖了个小坑。
一朵小桃花懒洋洋地躺在里面,就像平时一样,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似的。
珞瑶刚刚与魇交战过,这时候也累了,她坐在桃花树下,粉白色的落英悠悠闲闲地洒下来,没多久就盖住了新坟,像织了条细密的花毯。
空间混乱还没有恢复,现在除了死去的镜花,这座岛上空无一灵。
天色越来越黑,珞瑶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
她绕了一段路,来到了精灵群落的位置,那棵巨树还在,上古神座安静地矗立在旁边,虽然破损,依然不改威严的面貌。
珞瑶在森林中走着,忽然间脚下一晃,等到恢复原状,眼前竟然换了一副景象。
这番突如其来的境遇让珞瑶迟疑,她不动声色,走了两步,脚下的土地仍是实在的。
空间扭曲。
阳光透过枝桠照进林下,珞瑶眯了一下眼睛,抬起头,发现面前的山壁上有一个洞穴。
她心下一动,拨开遮挡的灌木和树叶走了进去。
洞穴入口干净整洁,不像野兽的栖息之地,隐约能听见里面叮咚的泉水声。
珞瑶继续深入,眼前先是出现了一条暗河,却并不浑浊,而是呈现出翡翠般的光泽。
再往深处走,狭窄的河道渐渐开阔,变成了一片清凌凌的活水,翻涌着细浪,如果忽略颜色,就像一片小型的海洋。
活水表面漂浮着一座石台,置身活泛的清水里,却稳如山川。
许是因为已经在辛夷城的神庙里经历过一遭,又一次来到这一时刻,珞瑶心里反而是平静更多。
她垂下眼帘,向着无人的石台拱手,“见过前辈。”
水波陡然变大了,清透的浪花开始翻滚,反复击打着岸边的礁石。
片刻,玄鸟清鸣划破喧嚣,虚空中响起一个张扬的声音,与先前逼退魇的那个如出一辙。
“好伶俐的后生,怪不得那两个老家伙愿意见你。”
石台上,一个身披翟衣的女子降临,发间珠翠为冠,眉眼间满是倨傲之气,却不令人感到抵触。
来者正是上古神昆舆。祂言语随性,绝非严苛的口吻,看来上古传说也不足为信。
两度得见上古神,珞瑶心知祂所说的“老家伙”是何人,道:“九姚前辈猜测你仍在世,叮嘱过我多加留心。”
“她怎么说的?”昆舆睨向珞瑶。
珞瑶并未隐瞒,将九姚说过的话简单告诉了祂,没想到昆舆闻言动了怒,“自作多情!这些年灵界混乱一片,她根本不知我的遭遇!”
祂气得眉倒竖,宽大的衣袖在水里一拍,又是一阵浪花翻涌。
魇控制了月出晓,又费尽心机用上古文字编排了祭祀歌谣,教授给整个灵族。
没人分辨得出,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祭神的乐调,有了它,即使上古神有神识存世,也会被其中蕴含的邪元之力压制得翻不了身。
精灵们追随灵君,在祭神大会上缅怀始祖神,每过百年一次,虔诚的祭奠,却在无意中变成了一环关键的压迫。昆舆别无他法,终究扛不过百年一次的仪式,只有被迫让自己进入沉睡。
得知真相后,珞瑶心头明澈,先前在玄鸟神座上感受到的怪异,如今都有了解释。
碧海中央,愤怒的上古神还在回忆过往,“明明我们三个一起诞生,祂却认为太煦性情沉稳,而我固执冒进。若我那时当真心硬如铁冒进到底,歼灭魇永绝后患,六界何以是如今这等模样!”
祂越说越气大,霍然站起身来,最后到底是克制住了,烦躁地一甩袖角。
“可惜,后悔无用。”
珞瑶站在对面,没想到今日得见昆舆,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原来上古神也有如此真性情的一面,想来数万年前的神山虽然仅有三位主人,亦如当今这般鲜活。
“两位前辈也曾向我说起旧事,听其口吻,应是认同了你的打算。”珞瑶有心为他们解开心结,解释道。
这次珞瑶没有省略,将记忆里九姚和太煦提起祂的话全部回忆了一遍。昆舆听后微怔,久久未言,片刻,才被浪涌声召回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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