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失火,玉石俱焚。
朝中的争斗明枪暗箭,向来让人防不胜防,明璟却用如此直接、也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导自演,以蓄意行刺之名,直接将何休摁死在了“有罪之臣”这一身份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用恶人的方式惩治恶人,哪怕让自己也成为恶人。
既然是罪臣,自然逃不过罢官、抄家。事发后,明珲迅速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遣官员,清查何氏一族。
三天三夜,偌大的何府被翻了个底朝天,账本、密报,甚至与外城匪寨来往的文书,全部得见天光。
贪污受贿、鬻官卖爵、里通外城……
丞相何休在位多年,身上的罪名多不胜数,罄竹难书。
其中,一叠几年前的信件藏在卧榻暗格之下,也在搜查中被找了出来。
至此,贪墨案真相大白,前左侍郎沈胥得以沉冤昭雪。
三月初,何休数罪并罚,被安排在西城门行刑。沈流玉亲自监斩,铡刀落下的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也在恒久的彷徨中结束漂泊,落回了最初的原点。
处刑结束后,流玉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人,是明璟府上的小厮。
她走下行刑台,问:“他在哪?”
小厮就是来向她传话的,答道:“城里不安定,何氏余党尚未清除干净,只怕都等着找公子寻仇呢,城主担心出意外,昨夜秘密派了守卫来,接公子去外城暂避了。”
明珲的担忧是对的,毕竟昨日她还发现了一个混在自己书房里的刺客。
“何时回来?”流玉问。
小厮低头回答:“这……应该要看公子的身体如何了。”
流玉已经想不起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只记得过了许久,长公子继位时他也没有到场,如今一走,更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归来。
“知道了。”她道。
一阵不安始终盘旋在流玉心头,经久不散,她没有表露出来,让小厮退下了。
……
在外交上,辛夷城奉行温和的策略,因此交好的城池不在少数,在一众临近的城池中,明璟选择了去塞外,凉城。
越过一道横在山川上的高耸城墙,明璟进入城中,呈现在他眼前的俨然换了一种风景,苍凉、辽阔,千里不闻喧闹声。
他走进一碧万顷,发现了一朵坚韧不败的花。
但他没有摘下来,只是欣赏了片刻,就自己离开了。
明璟在凉城住了下来,一个月过去,草原上的绿草比来时更加茂盛,而他却瘦得脱了相。每每念叨起来,管家总是将这归咎于这里的环境,其实真实原因如何,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哪里是什么“不适应、不习惯”,分明是他大限将至了。
四月里,塞外天气晴朗。明璟已经卧床多日,今日午后喝过药,难得来了精神,让管家推着他出门。
院子外面就是草原,草长得高过了膝盖,广袤无垠。
明璟置身其中,想伸手摸一摸近在咫尺的青草,可紫檀珠松松垮垮地套在他手腕上,一垂手险些掉下去。
他只有收回手,退而求其次地吸了吸气,闻见一片泥土香。
白云蓝天,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
明璟靠在轮椅上,身旁是徐徐拂过的微风,沈流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又拿了片叶子,坐在他对面吹小调,吹得还是那首《报春歌》——他早都学会了。
除了这首,明璟怀疑她也不会吹别的了。
草长莺飞,鸟雀啁啾,轻快悠扬的调子在他耳畔久久回响,那人却在他眼前缓缓消散,最后无影无踪了。
明璟也拽了一段身边的草叶,贴近唇边,可吹小调需要平稳的气息,他早已没了力气,吹了两句曲不成调,只有就此作罢。
他咳了很久,身体越发疲倦,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一朵云把他托了起来,说要带他离开,去一个远离一切忧愁的地方,做逍遥神仙去,他不肯,说不行啊,我走了,沈流玉呢?她又不会和我一起走。
——她在辛夷城的命数还未尽,待一切事了,自然会上来找你的。
云回答说。
这下明璟安心了,任由云带着他漂浮。风吹乱了额发,他合着眼,双唇细微地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
沈、流、玉。
雾气缭绕,明璟的眉间隐有金痕闪动,病痛交加的身体逐渐没了知觉,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草叶掉进土壤,他手上的紫檀珠垂落了。
未尽的话凝在心口,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随风而散。
——愿你所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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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一章,这卷就结束啦
第49章 辛夷有泪(十二) 圣女神识回笼,于琪……
辛夷城。
翌日, 沈流玉从城主处归来,回到书房,正与炎庚等一众官员商量要事。
事了后, 众人皆散,炎庚则留了留, 在她这里喝了杯茶。
城中对何党的清算持续了月余, 经历了反扑、镇压,最终在大刀阔斧的围剿中落下了帷幕。
辛夷城大患已除, 今后除旧布新,定然是一片坦途。
须臾,外面急匆匆地进来一侍卫, 炎庚问:“何事?”
侍卫面有悲色, 低头回禀:“外城传回消息,二公子病情突然恶化,气血耗竭,昨日在凉城薨逝了……”
炎庚一震, 回头看向流玉,却见她面色无波, 一动未动。
“遗体现在何处?”
“还在凉城,约莫两日就能运回来,城主已经吩咐准备丧仪了。”
炎庚几句问完,沈流玉依然在伏案写字, 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唤了一声,可她还是那样,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望着她淡然的侧脸,炎庚的心沉了下去。
他先让侍卫退下了,自己走到桌案前, 又叫她名字:“沈流玉。”
流玉独自坐在桌案后,这时才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
“你听见方才侍卫说的话了吗?”炎庚声音发紧。
房门一关,周遭变得十分平静,像一滩死水。
“听见了。”
流玉回答了,但也只是回答,她看了一眼天色,问:“你怎么还在这儿?城防营未时点卯,再不走就迟了。”
她脸色如常,好像刚才得知的消息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类似“矿运司交了官员考校名单来”、“下属前来述职”,而不是一个令举城悲痛的噩耗。
然而,她越是这样的反应,越让炎庚心下不安定。
炎庚放心不下,但城防营那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耽误的,而且她也不会同意,几番权衡,只有道:“你冷静些,我忙完就来找你。”
他走前还叮嘱了什么话,流玉好像听见了,但没能入心,转眼又不记得了。她复又拿起笔,半晌,终于将手头堆积的事务处理完毕。
写最后一个字时,脑中有个问题倏地蹦出来:刚才那个侍卫说了什么来着?
沈流玉迟钝地回想着,忽然感觉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
她有些心慌,忙灌了一杯茶水,喝完还是没有压下去,蘸满墨的毛笔摔在桌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乌痕。
她忍着脚软,踱到茶壶边,险些被自己绊倒。
倒出来的茶水刚刚烧开不久,她也不在意,起初扶着桌子,后来倒在地毯上,半跪半倚地靠在桌边。
她握着茶盏,混混沌沌小口啜饮,直到那阵血腥气又被囫囵困枣地咽回肚里,神思恍惚。
谁死了?
滚烫的温度沿着杯壁传至手指,沈流玉神游天外,如同没有知觉。
澄净的茶水映出半张脸庞,她看见了自己的眼睛,被热气熏染出一整圈的红。
发间,鹿角制成的昙花簪子华彩涌动,像不灭的粼光,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血腥味卷土重来,沈流玉扣着桌沿的手滑下去,“哇”地吐了个昏天黑地。
窗外,雪白的梨花挂在枝头,如满院缟素。
……
三年后,辛夷城的养济院基本兴建完成,在左侍郎沈流玉的主持督建下,仍有扩大规模之势。
五年后,沈流玉升任税政司尚书。
十年,辛夷城路不拾遗,老病有所依,鳏寡有所养。
十五年,沈流玉官拜丞相,位极人臣。
日升月落,辛夷城在变,城中人的境况也在改变。杨柳嫁给了一个家世清白的书生,在外经营着自己的琴楼、书铺,得闲时便来府上找她。
城主明珲成家娶妻,随着明家后嗣的绵延,辛夷城也迎来了新一辈的“长公子”、“二公子”。
沈流玉看着身边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有的随岁月同往,不断赶赴新的人间;有的则慢下脚步,永远留在了昨天。
唯一站在原地分毫未变的,好像就只有那一个人。
多年过去,炎庚的身形依旧挺拔,性情依旧如初,就连容貌也不见半分衰老,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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