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官职变动,流玉甚至在他身上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别人都老了,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变?”她问。
炎庚挑眉:“你不也没变?”
流玉笑了一声。怎么会不变,昨日上朝前束冠,她还在自己发间发现了一缕银丝。
繁忙的日子过久了,有时候,流玉也会觉得疲惫,好在心境充实,所以值得。
但是现在,她想要歇一歇了。
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晨阳光普照大地,空气中分外清新。
“大人,今日是二爷的忌辰,何时前去拜祭?”
新来的侍女天真活泼,叽叽喳喳如鸟儿一般,按照往年的惯例替她备好了素衣。
若在以往,流玉通常会带着酒和点心,独自去温泉山上的墓园里坐上半日,临走前放一盏长明灯。
这次,她换上素衣,却摇了摇头,“你退下吧,我想歇一会儿。”
又是一年春日,院子里的梨树开了花,树下悬挂着一架木制的秋千。
流玉坐了上去,轻轻晃了几下,白如霜雪的花瓣扑簌簌落下来,满身花香。
和风日暖,熏得人懒洋洋的,她头脑放空,忽然想起方才侍女说话时的称呼。
现在被称为“二公子”的孩子尚在总角之年。斯人已逝,明璟死时不过弱冠,如今也要被称作“二爷”了。
流玉有点累了,不再摇动秋千,一身素衣向后仰靠,几乎与梨花融为了一体。
上界,浮生镜中闪动着女子安详的面庞。
沧丞仔细观察,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寿元将尽……她无病无灾,怎会如此突然?”
虽说珞瑶回来当然越快越好,但这次下凡该做的正事还没影呢。
沧丞有些不淡定了,“凡劫马上就要结束,可珞瑶至今仍未落泪……”
透过浮生镜,神明只能看到这场劫数的大致走向,具体的境况则无处窥知,他们不知珞瑶与羲洵、杨柳乃至炎庚等人是如何相处的,更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难道凡间一世,竟无一人能破开圣女的情窍吗?
朝梧目光锁在镜中女子身上,若有所思,按住沧丞道:“再等等。”
另一边,丞相府邸外进来几人,被侍从恭恭敬敬引入前院。
“长公子来了,说昨日的课业有不解之处,想请相母解惑呢。”
“大人累了,才歇下不久,先请长公子在正厅等候吧……”
院外,侍女的商量声隐约传来。流玉想出去,可她现在实在是太困倦了,已没有心力再向小辈传授课业。
来日方长,离了自己,他还会遇见更好的夫子。
沈流玉凭着一腔执念走到现在,心下了无遗憾,更没什么挂念的人和事。她历经沉浮,从一介逃奴到如今的位置,见过酸甜温暖,也尝过至悲至痛,而今阅尽千帆,该报的仇报了,想做的事也都做了。
盛世的模样,她也亲眼见过了。
流玉的眼皮越来越重,头靠在秋千藤上,鬓发间,那支鹿角簪子温润生光,一如往昔。
眼前一片云气缭绕,不知天上人间,仿佛有什么玄妙的业力指引着她,告诉她:辛夷城功业已成,你该离开了。
她开始做梦,脑中混沌迷蒙,浮现出许多人的身影,明璟、明珲、炎庚、杨柳……
烛火盈盈,温暖得令人安心,杨柳眉眼弯弯,笑得纯粹,“流玉将来是要当大宰相的呀。”
镜湖边,水光粼荡,炎庚的神色认真,“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相信我,在辛夷城,我是最不可能伤害你的人。”
“替我做一件事,我保你不会被贬为奴。”
男人身在高位,面容冷漠,画面一转,夏夜里的水汽柔和了眉峰和眼尾,他坐在廊下,身体被厚实的绒氅覆盖住,只露出一截嶙峋的手腕。
“你走吧,以后,你就不是我的细作了。”他说。
语气故作平淡,眸光清寂,像一池无望的死水。
接着,流玉看见了自己。
这里月亮大如圆盘,清气充涌,仿佛一座置身于世外的毓秀灵山,而阔别已久的那人,如今就站在她对面。
空气中浮动着灵昙花香,前面两人还说了什么,她没能记住,只听见最后“自己”说道:“陪我下凡吧。”
灵山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战场炼狱。空中破了个大洞,数不清的怪物从缺口涌进来,满天黑气弥漫。
最后,她坠落山崖自毁献祭,平息了这场惨烈的大战。朔漠变作荒坟,看不见人烟,“明璟”跌跌撞撞赶来,却来迟了一步,十指在山石上抓得血肉模糊。
昙华失去光彩,在荒芜中零落,不知过了多久,又如久旱逢甘霖般为人所救,再见天光。
沈流玉脑中飞快地闪动着过去的种种记忆,里面还夹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画面,如梦似幻,令她分不清是虚拟还是现实。
她没心思去想,也没时间再去想了。
云雾弥漫,流玉沉沉睡了过去,经年累月积攒的爱恨、悲喜凝聚在眼角,化作一行清泪。
泪水滑落的一刹那,澜渊圣境,镇幽珠如有感应,闪动出前所未有的耀光。
圣女神识回笼,于琪花玉树间苏醒。
……
四十年弹指而过,珞瑶重新回到上界,在卧榻上睁开眼时,竟觉得恍若隔世。
她坐起身,发觉脸上湿湿的,抬手一触。
是眼泪。
望着指尖那点水痕,珞瑶心神摇动,倏然失了神。
第50章 血海沉舟(一) 缘之一字,相逢又擦肩……
浮生镜中, 有关辛夷城的画面消失了,昭示着一世故事的落幕。
朝梧彻底松了口气,道:“以羲洵和珞瑶的修为, 下界历劫形成何种性格,是由他们自己的意识决定的, 珞瑶的不出所料, 反倒是羲洵,实在令人意外。”
沧丞倚在玉雕栏边, 也面露感慨,“我原本觉得明璟性情孤僻,不像能和流玉志同道合的人, 却忘了他是羲洵的投身。他心里的神性到底还是压制了私欲, 最后被扳回了正途。”
在神山这个从树顶清净到墙根下的地界,朝梧和沧丞最闲不住,在看热闹方面也算臭味相投,关于珞瑶和羲洵会投身成为怎样的人, 他们在最初就做过猜测,以为身份不一定高贵, 但性情定与原身大差不差,谁知羲洵不走寻常路,居然变成了一个病弱短命的小公子。
端看明璟前十几年的做派,偏执古怪, 后来遇见沈流玉,身上才渐渐有了几分羲洵的影子, 可惜病入膏肓,没过几年寿元就耗竭了。
缘之一字,相逢又擦肩。
“不过, ‘珞瑶’直到去世前才落泪,不知这滴泪究竟是为何人而流。”朝梧道。
“心头泪”求仁得仁,总算没有辜负珞瑶一世的努力,若无意外,让珞瑶流下这滴泪的功臣,同时也打开了她的情窍。
从此,圣女便走下冷冰冰的圣坛,对世间一切爱恨苦难都拥有了切肤之感。
回看沈流玉的一生,奴籍翻身、为父翻案、封爵拜相、重建辛夷城……
对凡人来说,她的一世虽然短暂,但已经足够精彩,足够波澜壮阔,多得是人助她动情,羲洵离开得早,怕是没多少胜算了,更别说她身边还有一个炎庚。
不过,这似乎也说不准,珞瑶性情内敛……
到这里,沧丞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羲洵下凡一世,为自己选择如此凄惨的身世际遇,又让自己短命而亡,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是什么策略,剑走偏锋?
沧丞笑了,“这个羲洵啊……”
他清楚自己下凡的“任务”,于是吊着一口气活了十几年,就为了等珞瑶出现,真到了完成任务的时候,不想用情伤珞瑶,又想要珞瑶的泪为自己而流。
何其隐忍,又何其贪心。
睿智的水神气定神闲,早已默默看透了一切,沧丞站起身,“走吧,我们也该去澜渊了。”
……
圣女历劫结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上界,沉寂几十年的圣女殿,终于在今日迎来了复苏。
众神闻讯而来,一到澜渊圣境地界,就看见碧火台上光芒大盛,照亮了半壁澄空。
“太好了。”朝梧喜道。
自从镇幽珠灵力衰退,众神还是第一次看见它发出如此明亮的光,而这都要归功于珞瑶的一滴泪。
原来,天命卷轴上所写的东西归位时会是这般盛景。
羲泠若有所思,道:“归魂灯也被安置在碧火台上,好像没有和镇幽珠有如此强烈的感应。”
那年他们从冥界取回归魂灯,镇幽珠的反应平平,只是轻微闪了闪,他们本以为是三样东西一起归位时才会起效,现在来看,怕是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归魂灯之星……
珞瑶将这五个字默念一遍,抬起眼眸,方才意识到:第一件东西,他们还没有完全找到。
经她一提,众神也发觉出不对,纷纷议论起来,沧丞一拍手,“真是百密一疏了,天命卷轴上要的是‘归魂灯之星’,可没说一盏归魂灯就万事大吉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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