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玉原本是个寡言的人,这下也不得不配合着他,听一句应一句。
房中烧着炭,温暖得像春天一般,流玉低头倒茶,下巴比从前尖了一圈。
明璟看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也瘦了?看来明珲待你不好。”
要是在从前,流玉都会答应一声,起码不至于让他的话掉在地上,这次却沉默了,她提着茶壶,倒了一半的热茶断在了壶口。
良久,她抬眼望他,“那你让我回来。”
半真半假,语含试探。
他喜欢这样说话,那她也这样回应好了。
明璟仿佛僵了一瞬,继而又笑了,“回来困在这小院子里?你要恨我了。”
流玉不说话了。
她喉咙干涩,把茶盏撂在一边,倒了杯凉水一口气喝完,这才觉得好些。
明璟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脸色越发苍白了。
流玉望着他,问:“难受吗?”
“什么?”他没听清。
流玉又重复:“你难不难受?”
明璟怔了几瞬,不痛不痒地移开眼,“早就习惯了,咳咳——”
话没说完,便被喉间一阵突如其来的痒意打断,他匆匆用手帕捂住嘴,血点溅到手腕的紫檀珠上,染成了黑红色。
趁着血迹还没有凝固,流玉拿过一旁的布帕,帮他清理干净了,动作间一瞥,才发现他的血不知何时沾在了自己手背上。
她盯着那处,一只手忽然闯进了她的视线,冰凉的指腹覆上鲜红,轻轻一揩,又将这滴血“要”了回去。
流玉抓住他手,用干净的布巾包住,擦净,之后也没松开。
侍从们闻声而来,递上漱口的瓷盂和热茶,伺候完又退下去。
隔着一层布巾,流玉感受到了他的温度,他手指那么凉,掌心却在发烫。
流玉倾身上前,额头贴上他的额头,像滚热的沸水。
“又发热了。”她说。
明璟笑了,闭上发沉的眼皮,“是啊,那怎么办?”
怎么办呢?
流玉也想不到办法,学着他闭上眼。
她没有立即退开,感受着他的一呼一吸,像数九寒天里窗外沉重的风声;听见他微弱的心跳,终于在自己的倒行逆施下响亮了几分。
短暂的宁静过后,倒海翻江的混乱再度席卷而来,明璟推开了她,紧接着剧烈地咳起来。
这一次,他的反应明显比刚才强烈了太多,血渗透了布料,几乎是从他口中涌出来的,将入眼的一切都染成了猩红的颜色,刺痛了沈流玉的眼睛。
她被猛地推了一把,向后退了好几步,只有眼睁睁看着府医和侍从拥上前,擦血、号脉……
明璟早已昏过去,对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屋内点起了烛盏,沈流玉还在。
明璟眼前还是模糊的,只能看清她的轮廓,被烛火映了半圈金色。
“你走吧。”他轻道。
流玉不理他。
他也不生气,继续说:“以后就别回来了,免得他怀疑你,好好跟着他做事,他会给你好前程的。”
流玉坐在桌边,久久没有出声,半晌,终是答应了,“好。”
她声音不知何时沙哑了,站起身,又坐回到床榻边,“你睡吧。”
明璟点了头。
他病入膏肓,不知道还有几天可活了,但这个消息没有传出去,他威胁了府医,对外只说是“遇上了伤寒”,寒气与体内的毒素对冲。
连自己都留不住的人,怎么留她。
明璟胡乱想着,意识朦胧间,有一股温热覆上了他的眉心,抚平了一切不安和隐痛。
他渐渐睡熟,连她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48章 辛夷有泪(十一) 惨白衬着血红,他涣……
是夜, 沈流玉回到府邸,将上次长公子说过的话悉数表于纸上,传回二公子府邸, 告诉明璟:当年矿运司的事并非长公子蓄意为之,而是有人从中所梗。
这是流玉以“细作”身份, 向他传递的最后的一封情报, 无论信与不信,既然知道了内情, 总要知会他。
另一边,等到明璟拖着病体看完信,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他强撑着烧了信纸, 靠在榻上, 意识昏昏沉沉。
他不畏惧死,但在这之前,他还有事想做。
……
冬日,辛夷城下了好大的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里,老城主退位, 禅让于长公子明珲。
至此,朝堂上下更新换代,炎庚掌控了城防军,沈流玉则列于文臣次首。
她一步步爬上来, 用自己的脚步,亲自丈量先人走过的足迹, 继亡父之后,又一次成为了辛夷城的“沈大人”。
新城主继任后,城中大小事务繁多, 流玉日日巡城,督建赡养老病之人的养济院。
不少富庶之家募捐善款,其中,二公子府邸捐钱捐物,让养济院修建的速度加快了一倍不止。
流玉看过账本,再捐几次,他府库里的积蓄就要耗尽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什么人会散尽家财,一点后路都不为自己留?答案不必多言。
“传令下去,养济院的物资已经筹够,即日起不再接受募捐,若有人钱多得没处花,就直接送去城防营和兵械库,为我城加固军事防御。”
流玉心烦意乱,将账本摔到桌案上,手下听后忙应了一声,下去吩咐了。
……
这年,明璟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年关,别人有酒有肉,他喝米糊稀粥,虽然不沾荤腥,但至少能吃下东西。
伤病之人最怕冬天,只要熬了过去,春夏季节定会越来越好。
人人都松了口气,只盼着二公子这次能转危为安,却没想到他挺着一具弱不胜衣的病体,依然能将这座城搅得地覆天翻。
正月十五,明璟在府上设宴,没邀请其他人,唯独向何休下了拜帖。
消息传到外面,众人心中打鼓,皆说二公子病得疯魔了,公然拉拢丞相,这不是对城主赤裸裸的挑衅吗?
当晚,何休如期而至,他顶着外界的目光赴宴,许是也想看看这二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府上歌舞不歇,明璟强撑着露面,病歪歪坐在主位上。
何休目光锐利,道:“今日公子叫我前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啊?”
明璟费力掀起眼皮,“为了杀你。”
房门轰地一声破开,刀剑齐鸣,震碎了酒杯。何休身后,小厮装束的侍从倏然从腰间抽出匕首,与冲进来的守卫打了起来。
“杀——”
身穿银甲的将士涌入府邸,高擎着火把,何休的私兵也接收到信号,两方人马迅速碰撞到了一起,血气与寒光交织,满地雪沫横飞。
谁也没想到明璟会大胆至此,堂而皇之地在自己为东道主的宴席上大动干戈,像一个不计代价的疯子。
何休喘着粗气,厉声道:“二公子,老夫与你无怨无仇,何至于此!”
无怨无仇?
明璟呼吸沉重,模模糊糊地想:我与你的仇怨多了。
冷风呼啸,前来“护卫”二公子的士兵肩上刻有云纹,是属于城防营的徽记,厮杀之际,一个玄衣将军悄然出现在了府门下。
火把照亮了炎庚的眼睛,他望着眼前的惨烈场面,目光复杂。
七日前,明璟秘密联络他,以“合作”为名,说动他调动了城防军,在这之前,他没有想到,明璟会为辛夷城送上这样一份“大礼”。
面对训练有素的军力,丞相府豢养的私兵远远不成气候,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何休起初还算从容,后来逐渐变得孤立无援,走向绝境。
他怒喝一声,从侍卫腰间拔出匕首,直直向明璟冲去!
“扑哧”一声闷响,何休的腹部被身后围上来的守卫贯穿,明璟没被伤到,那人的鲜血陡然迸射出来,喷了他一脸。
漫天飞雪,血被白霜覆盖,一切归于沉寂。
城主突闻变故,派人前来查看情况,属官一进门就看见满地狼藉,被惊得说不出话。
何休躺在血泊里,晕了过去,但还没死。
属官放下丞相,腿软着进内室见二公子。明璟坐在主位上没动,妖异的鲜红色横亘了他的面庞,又顺着脸颊淌下来。
“何休埋伏私兵,妄图行刺,若非我及时召来城防军自保,恐已葬身在他的刀下。”
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字字清晰,“丞相残害忠良、贪赃枉法,有不轨之心。我以辛夷城二公子的名义状告此人,请城主彻查。”
惨白衬着血红,他涣散的瞳眸被月光一照,竟然如烛火般发亮。
……
丞相行刺二公子不成反被捕,这一消息甫一传出,就如长了翅膀般飞遍了全城。
一时间,何休下狱,何府被封,明璟则受惊,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事情传到流玉耳中,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被打翻,洒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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