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浮生镜确切的指引,他们原本只需顺藤摸瓜,寻找可能与镇幽珠失窃一事相关的线索。


    可惜的是,不论是珞瑶还是众神,都没有在记忆里搜寻出这片湖泊的影子。


    “按照镜中呈现出的画面,此地应该是魔界的某处秘境。”沧丞道。


    各界皆有自己的秘境,这些秘境有的暗含珍稀灵宝,有的隐匿着通天机缘,一般是各界留给本族天骄历练或提升修为的地方,而不会公诸于众。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至于那两个高阶幽祟与被困在秘境中的小怪物有没有关系,还要看下一步细查。


    珞瑶很快向驻守魔界的圣境使者传了音,令其先去查探。


    “魔族在各族中实力最强,有圣境使者在,灭几个低等的幽祟还不在话下……”朝梧本想宽慰,话到一半又想起另一茬,随之神情一滞。


    在几人的注视下,她叹了口气,坦诚道:“我本想说此事实情不明,你大可先等圣使查探一番,之后再亲自去也不迟,可转念一想,你还是尽早出面的好。”


    毕竟,魔界现在当家的那位性子孤僻,最忌遭人怀疑,若没有珞瑶在,圣境使者未必应对得来。


    话止于此,气氛变得微微凝滞,其他人都领会了朝梧的意思,想起那些不太愉快的往事,也都默契地没有点明。


    几人议论之际,从珞瑶到来便一言不发的羲泠脸色不大好看,低垂的眸子里情绪复杂,似忐忑,又似不安。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却又不肯宣之于口。


    “我累了,先回去歇息了。”


    羲泠说道,随后不顾沧丞等人的挽留,步履匆匆离开了。


    众神没想到她会突然离去,也没能拦住她。朝梧疑惑道:“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羲洵神情平静,仿佛毫不意外,眸中若有所思。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许是又胡思乱想了什么,由她去吧。”


    众神与珞瑶相识已久,本不拘泥于什么礼数,况且他们早就了解羲泠的性子,便也没有在意,继续说起正事。


    ……


    浮生镜关闭后,珞瑶不欲多留,准备回圣境去,临离开前不知想起什么,又停下了步履。


    “你洞府的那片银湖,里面还有没有鱼?”她回头望向沧丞,问。


    “有,当然有。”沧丞下意识回答,旋即便明白了什么,笑起来,“哦,是你家那只小红猫又嘴馋了吧。最近神山灵气旺,鱼全都养肥了,你钓多少都管够。”


    他这样说,珞瑶便没有客气,到银湖边捕了几条小鱼,与诸神告辞后,便只身回澜渊圣境去了。


    珞瑶走后,神山归于平静。羲洵准备回居处,却被沧丞先一步拦住了。


    “珞瑶离开前带走的鱼足有七八条,羲洵,你就没什么想说的?丹狸可没那么大的胃口。”


    面前人立在原地不让,满脸按捺不住的八卦之色,羲洵无可奈何,只有坐下来,“有话直说。”


    沧丞似乎就等着他这一句话,也跟着打开了话匣子:“珞瑶从外面带回去了一只剑齿白虎,如今就养在她的圣女殿,此事六界皆知,你去了一趟澜渊,难道没有见到?”


    羲洵听后动作微顿,几不可察地走了一下神。桌上到处是被打乱的棋子,他拈起一颗,无意识在指尖摩挲。


    天地人人关注澜渊圣境,就算是神族也一样,对此,羲洵自然不会不知情。


    不仅知情,就连那只白虎什么模样、珞瑶在哪儿遇上的,他都一清二楚。


    不论心里如何想,只一瞬的功夫,羲洵便敛下了所有情绪,信手在桌面上一拂,凌乱的棋子便被分成两部分,变得黑白分明了。


    “那只白虎是她从幽祟手里救下来的,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你莫要大惊小怪。”他如常道。


    那就是没见到了。


    沧丞恨铁不成钢地肘了他一下,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怎么能一样?你别忘了,剑齿白虎是高阶灵兽,可是能化作人形的。”


    能化人形,意味着有情有欲,懂得天理伦常之事。


    那白虎在澜渊养伤,倘若容貌不俗、性情柔软,抑或有什么稍稍吸引珞瑶目光的优点,可不就成了威胁羲洵的对手?


    “我知道你重视和珞瑶的婚约,但你怎么半点危机感都没有?如今珞瑶情窍未开,是不懂得什么,可那些年轻的灵宠精怪最是天真活泼,且大多爱美,万一……”


    沧丞苦口婆心地说着,羲洵垂着眼眸,不像听进去了多少,反而沉浸在了自己的心思里。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色未变,指骨却微微泛白,悄然暴露了他的失态。


    沧丞没有察觉出羲洵的异样,仍在喋喋不休,朝梧见势不对,忙上前打断了他的话:“他们两个的私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实在是聒噪。”


    被这么一训,沧丞反应过来,当即不再说了,羲洵的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他很快调整如初,无奈道:“她不会,你就莫要操心了,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过来,把这些你下过的棋子收好。”


    说着,羲洵随手拈起一颗,向他扔了过去。


    沧丞接住了,十分识趣地没有将上个话题继续下去,走到他对面石桌前:“是是,我来收,我来收……”


    神明各司其职,今日难得空暇凑到一起说闲话,三言两语间,气氛随着放松下来。


    朝梧抱臂在旁看着,饶有兴趣地提起另一茬:“不过羲洵,今日事发突然,你怎会知道有人想对镇幽珠下手?算算日子,现在离你正常出关的时候还早。”


    “闭关时日有长有短,因实际而定,哪有什么定例。我不过是偶然撞上碧火台出事,动身比你们快一步罢了。”羲洵道,口吻一如平常。


    他的回答全无破绽,朝梧和沧丞听了也没再深思,后者手指轻点,两只棋篓便无声化形,如水一般原地消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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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既见浮生(五) 那他呢?他就不会打扰……


    次日,一缕狐影跃过云间,自神山飞往孤妄崖。


    荆棘高墙外一片青光,是神明的气息,魔界守卫纷纷跪迎。羲泠降临界主殿,却没有使人通传,而是轻车熟路地踏过熔岩长桥,直奔暗域深处。


    她进入界主殿,目光冷冷,投向银阶上那人,“昨日碧火台上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见气氛不对,一众侍从垂着头,无不噤若寒蝉,只听见头顶响起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满堂血色烛火骤然亮了起来,银阶之上,男人转过了身,深邃的五官隐在暗处,看上去又阴又冷。


    “神君为何怀疑我,因为我是魔界界主?还是——”


    他直视着羲泠,唇角勾起笑,却没有深达眼底,“因为我为天道不容,怎样都是错?”


    冷光一闪,原本立在殿下的羲泠消失不见,下一瞬,她化作一缕烟尘飞上重重高阶,手指纤细却无比有力,一把扼住了男人的咽喉!


    “神君息怒!神君息怒!”


    侍从们见状大惊失色,生怕自家主上因神明之怒有个三长两短,黑压压跪了一地。


    羲泠不理会他们,紧紧逼视着近在咫尺的人,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自从你继任魔尊之位,整个魔族行事愈发孤僻自由,夜絮,你问我‘为何怀疑’?”


    要知道,被幽祟附身的那两个冤大头在魔界并非无名小卒,虽不是什么长老级别的人物,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一方魔君,从前还在夜絮手下办过事,是他的近臣。


    此等修为的人,怎就那么轻易地遭了暗算?更别说孤妄崖为防幽祟入侵,处处布有天罗地网。


    羲泠还记得五千年前的那一天,天地失色,穹空像被愤怒的天雷劈开了一样,阴沉得吓人。


    空中黄沙翻涌,寒风猎猎,那时的夜絮尚是神明,他逆风直上,却被雷光狠狠斩落,从云顶跌进了泥土里。


    神骨不存,又遭天道除名,剔出神谱。


    从那一刻起,天地间再也没有了巫神。


    后来,漫天下起了大雨,他就靠在她怀里,满身都是雷劫留下的鲜血和伤痕,虚弱到极致时,却是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


    “天道,哈哈哈哈——”


    雨势倾盆,淋得人满脸都是。他笑累了,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低低呢喃:“与其像笑话一般活着,我还不如将这六界搅个天翻地覆……”


    ……


    想起那些过往,羲泠呼吸起伏,“除却神山,魔族的实力在各界中最强,铜墙铁壁号称坚不可摧,这次就偏偏被幽族趁虚而入,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夜絮依然坐在界主位上,他被掐住脖子,面容已然泛白,不可自控地露出痛苦之色,又快意般笑了起来。


    他抬起眼,直视羲泠愤怒的眼眸,嘲讽道:“那便不信吧,反正,神君是从未信任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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