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羲洵会想出这样一个法子,似乎有些牵强,可若认真论起来,却又挑不出什么问题。


    微风徐来,拂过庭间轻摇的仙草。珞瑶抿起唇,看着面前羽扇般低垂着的小鹿长睫,思绪有些游离。


    为巩固镇幽之盟,各界确实有过通婚的先例,但神族通常不参与其中。至于澜渊圣境则地位特殊,独立于六界之外,就更不在订立婚约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因此,早在婚约初降时,各方就已经传出过或多或少的惊异之声,等到后来羲洵飞升,两人态度皆不热切,这桩婚约也就渐渐无人提起了。


    自上古神陨落之后,登临神位者至今不过两手之数,而修炼者一朝成神,便极少受俗世情缘所扰。羲洵如此,珞瑶以圣女之身坐镇澜渊,性子亦清淡到了极处。


    旁的且不说,就是这样的两个人,即便有朝一日成婚,又能产生什么难舍难分的情爱羁绊?


    外界流言如此,事实上,连珞瑶自己都是如此认为的。她终年为镇幽之事所缠身,无暇分心料理其他,同羲洵一直保持这种稳定且平淡的关系,没有什么不好。


    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近日羲洵好像有些不同了。


    面前晶莹的鹿角泛着微光,鹿首线条灵秀,表面还覆着一层短短的绒毛,令人想起抚摸时顺滑又柔软的触感。


    珞瑶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取下了那片月兰花瓣。


    月兰喜湿,往往生长在湖畔水边,除了它,这里还有许多不同的花草,有的开在盛夏,有的绽于寒冬。


    因此,圣境中终年繁花锦簇,从无寥落或荒芜。


    珞瑶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今早做过的梦。梦中,大批幽祟鱼贯入界,各族难以抵御,因此生灵涂炭,澜渊圣境亦遭到波及,疮痍满目。


    原本一望无际的花海,全都被熔浆般涌来的红潮烧成了灰。


    见珞瑶神色微凝,小鹿低头蹭了蹭她袖角,还以为他闭关期间有幽族出没,让珞瑶负了伤。


    “阿瑶,你受伤了?”他关切道。


    珞瑶回过神,很快否认:“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噩梦,心有不安罢了。”


    像是没想到如圣女也会被梦境扰乱思绪,羲洵起了兴趣,试探问:“梦见了什么?”


    界壁被破,天地罹难。


    珞瑶低眸,含糊道:“梦见我死了。”


    她话音落下,两人周围的气息有一瞬凝滞,羲洵未能立即回应,许是也为她这番话所惊。


    片刻后,他自鹿身变回人形,脸色也恢复如初了。


    “那只是梦境。现下幽族势力虽猖獗,但远非不可控制,你莫要多想。”


    珞瑶点了点头。


    正如羲洵所说,只是一场梦,所以她才不愿过多透露梦中发生的事,以免将本不存在的忧虑传递给更多的人。


    她状态有所好转,羲洵心下稍安,面上也重新露出柔色。


    “走吧,我们去神山。”他道。


    两人并肩离开澜渊圣境。珞瑶步履未停,渐渐地,羲洵落后了两步,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无人看到的地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向来沉静温和,如今却望着她背影,目光暗淡又复杂。


    也许,那不是一场梦。


    ……


    一直以来,天地联手对抗外敌,各族相安无事,分别驻守自己的族界,天外最高处的群山云雾缭绕,便是众神栖息的神山。


    数座青峰间,日月齐照,云中燕鹤高飞,湍急的瀑布倾泻而下,激起的细浪如碎琼乱玉一般。


    峰顶近处,满池白荷盛放,柳枝垂入冷泉湖畔,丝竹琵琶声悠扬飘逸,如静水流深。


    庭院里,男人以一支贝簪挽发,正坐在石桌旁下棋。在他对面,一根流光溢彩的凤凰羽毛立在棋盘上,如有意识般卷着一枚棋子,仿佛正思考落在何处。


    一子落下,男人没忍住露出笑意,扬声道:“朝梧,你再不下来,你的凤羽可要将你先前赢的全输回去了。”


    他身后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梧桐树静静地矗立在旁,茂密的枝叶舒展开来,几乎遮蔽了四分之一的穹空。


    树杈间,红衣女子屈肘撑头,惬意地阖着眼,“愿赌服输,我坐拥山泽大荒,还怕还不起你那点儿赌债?”


    说着,她拿起酒坛,随意扬了扬。男人听后笑起来,骂道:“怎么还跟我装起腔了?”


    山前,瀑布倾泻的速度悄然转缓,他指尖一动,清澈的湖水就如长翅膀般飞了出来,凝成水柱向巨树涌去。


    汩汩的水流声逐渐逼近,朝梧有所觉察,蓦地睁开了眼。


    “沧丞,你居然偷袭!”


    她身形一闪,敏捷地飞向另一端树梢,下一刻,巨树间盘虬的枝桠忽而动了起来,仿佛手臂般不断延伸和生长,而后越长越密,编织出一张足以抵御水浪的木网。


    流动的水与坚固的枝干相互逼近,重重碰撞到一起,其间并无杀气,反而带着几分闲暇戏耍的意味,谁也不让谁。


    两股神力交汇,震出强势的气浪,树下摆放整齐的酒坛尚未开封,此时也被震得晃晃荡荡。与此同时,两人的真身也在暗暗对峙,现出浅淡的凤凰和鲤鱼影子。


    僵持不下之际,翠柳湖畔,阵阵悦耳的琵琶声骤然终止。


    随着一团雾气散去,玉面白狐离开湖畔的琴桌,后腿一蹬跃至水浪与树藤中央。又大又长的尾巴在空中一扫,使得两方同时后退,总算终止了这场闲来解乏的“战争”。


    对于他们时不时的切磋打闹,白狐早已司空见惯,这次却没有加入,而是堪称严肃地打断了。


    她落到地面,变回人身,看那清秀又俏丽的容貌,要是放在人间,也就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沧丞收了手,不死心地问:“羲泠,你帮谁?好歹选一个!”


    “我谁也不帮,你们要闹到别处闹去。”


    羲泠一边说着,一边到巨树下把完好的酒坛挪到安全处,皱起眉毛怪道:“瞧瞧,酒坛子都差点被你们震倒,今年的酒才挖出来,羲洵还没喝上一口呢。”


    听了她的话,两位神明才明白她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


    朝梧从树上跃下来,打趣道:“羲洵去了澜渊,等他见到珞瑶,哪里还能想起什么酒还是茶?就算珞瑶一口露水都不给他喝,他也照样会喜不自胜的。”


    这时候,山门大开,庭院外风声涌动。


    沧丞见状含笑,“正说着呢,人就回来了。”


    三人循声望去,以为是羲洵自澜渊归来,但没过多久就感受到了不寻常——这气息,看来回来的不止羲洵一个。


    第4章 既见浮生(四) 你怎么一点危机感都没……


    片刻,一道暖色光晕自天空飞转而下,羲洵现身,与他并肩而来的年轻女子一袭霜袍锦绶,面容清冷。


    她的眼尾处有两道淡淡的印记,形如昙花花瓣,那双灰蓝色的瞳眸不染杂质,如同神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寒霜。


    见老熟人到来,朝梧和沧丞皆露出悦色,几步上前,后者道:“珞瑶,你可有许久不曾来过神山了。”


    朝梧应和:“要不是浮生镜在此,更不知你何时才会上来与我们几个一聚。”


    众神一早得知了碧火台上发生的事,只是后来听说羲洵已将事摆平,镇幽珠有惊无险,便没有下界现身。


    如今事态尚未明晰,珞瑶过来利用浮生镜调查也是意料之中。


    两人说着,笑中似有埋怨之意,珞瑶目光柔和几分,“近日多有动荡,我于各界辗转,是繁忙了些。”


    在神山现存的八位神明中,水神沧丞是最随性恣意的一个,听后啧声:“各界皆有圣境使者坐镇,何须你事必躬亲,一直这样,你何时才能真正歇一歇?”


    除了神山,其他五界都有圣境使者驻守,这是澜渊圣境一经诞生就定下的规矩。圣女通常发号施令,只有遭逢大乱时才会现身出手,谁知这一代出了个珞瑶,时间一长,手里仅剩的一两分清闲也被她散了个尽。


    圣女性情谨慎,大小事务皆要亲自过手,对六界安危自是有利无害,但长久这样下去,被消耗的终究是她自己。


    三神与珞瑶闲话着,唯有羲泠不语,闷声不响地立在旁边,好在其他人对此早已习惯,也并未干涉。


    须臾,几人结伴而行,登上神山顶端。


    高台之上,雾气缓缓散去,神力充盈的石柱安静地矗立在中央,神链一端连着石柱,一端则向四面八方延伸。


    高台边缘悬空着的六面寒玉镜仅用神链连接,正是浮生镜。


    羲洵把手掌放在石柱上,解开了上面的禁制。珞瑶走到镜前,只见其中光芒闪动,缓缓浮现出魔界的异常景象。


    这里阴霾密布,隐约分辨得出是一处幽暗的树林,数团黑雾恐慌地窜逃,在魔界圣境使者和长老的猛烈攻势下节节败退,发出一声声嘶鸣。


    看这些幽祟的实力,显然与碧火台上的那两只不在同一等级,很快便被法术击中,落进了一处寂静无波的沉水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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